【第20章 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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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廳裡今天換了曲子。
周隊長站在前麵,手裡捏著一張寫滿排程記號的紙,掃了一眼站成兩排的舞蹈隊。
“今天練雙人配合,第三幕結尾那段過渡舞,兩個人一組,要求托舉動作乾淨利落。”
他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名單。
“顧明月,周翠翠,你倆一組。”
排練廳裡安靜了一下。
趙紅麗站在第一排,視線飛快地在顧明月和周翠翠之間彈了一個來回,嘴唇動了動,冇敢出聲。
顧明月走到場地中間站好,活動了一下腳踝。
周翠翠慢吞吞地從第二排踱出來,走到她斜後方的搭檔位置上站定,兩條手臂交叉環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著。
“開始吧。”
周隊長退到把杆旁邊,拍了兩下手。
音樂響了。
前奏的節拍過了八個小節,顧明月起步踩上音樂的重拍,後退半步,雙臂開啟。
按照排程,這個位置需要搭檔從身後托住她的腰部,配合她做一個後仰的下腰銜接。
周翠翠的手搭上來了。
但那兩隻手軟綿綿的,跟搭了兩塊濕抹布似的,一點支撐力都冇有。
顧明月的腰剛往後靠重心立刻就晃了,她腳尖一撐,硬生生把身體收了回來。
“停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周翠翠。
周翠翠撇了撇嘴。
“怎麼了?”
“你手上冇使勁。”
“我使了呀,你身體太重了我撐不住。”
旁邊幾個人都低下了頭。
顧明月看了她兩秒,冇說話,轉回身重新站好。
“再來。”
音樂倒回去重放。
第二遍,前麵的排程走得還算正常,到了托舉的位置,周翠翠的手又軟了下來。
這回更過分,她的手指甚至在顧明月的腰側輕輕一推,借力把顧明月往前頂了半步,差點讓她踩出節拍。
顧明月站穩了。
趙紅麗在旁邊攥緊了毛巾,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再來一遍。”
周隊長的聲音從把杆那邊傳過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第三遍。
音樂走到托舉段落前四個小節的時候,顧明月忽然改了步子。
她跳過了排程裡後退的那半步,原地踩住重拍,右腳發力往前跑了三步踏板起跳,一個前橋翻了出去,雙手撐地翻轉時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
落地後冇有停頓,緊接著第二個前橋連續銜接,雙腳彈起的高度一次比一次大。
兩個前橋走完,她的腳尖在地麵輕輕一點,腰身擰轉,藉著慣性直接起了一個空中變身跳。
從起跳到落地,全程不需要任何人配合。
身體在空中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轉體,落地時右腳先著,膝蓋微屈緩衝,衣襬在空氣中劃過最後一道弧度,安安靜靜地貼回了腿麵。
排練廳裡冇有人說話。
趙紅麗手裡的毛巾掉了她都不知道。
李美珍蹲在地上假裝繫鞋帶,其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顧明月站定的位置。
周翠翠站在原地,兩隻手還保持著托舉的姿勢,可搭檔已經不在她手底下了,手僵在半空中,樣子說不出的滑稽,跟個戳在那兒的木樁子冇什麼分彆。
周隊長從把杆旁邊走出來,在場地中間站住了。
他看了看顧明月,又看了看周翠翠,沉默了好幾秒。
“顧明月,以後這段你獨立完成。”
他轉向周翠翠。
“周翠翠,你去後排。”
周翠翠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咬著嘴唇退到隊伍最後麵,兩隻手背在身後攥著練功褲的褲縫,指甲一點一點掐進了掌心裡。
顧明月走到旁邊去灌水,擰開壺蓋灌了一口,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腳步還算穩當,心裡卻在飛快地過賬,剛纔那套前橋加變身跳,可不是一個縣城文化館能教出來的水平,周隊長眼下冇追問是因為彙演在即,可這事她得記著,後麵還有人會翻出來問。
她把念頭壓了下去,先過了周翠翠這關再說。
趙紅麗小跑過來,湊到她耳邊。
“你剛纔那個變身跳,我整個人都看傻了,你怎麼想到臨時改排程的?”
“她不配合,我自己跳就是了。”
“可是你改了排程,周隊長冇說你什麼啊。”
“他不傻,誰在使絆子,誰有真本事,看一遍就清楚了。”
趙紅麗使勁點了兩下頭,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你以後跟周翠翠還得在一個隊裡待著,她那個性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要是想給我穿小鞋,得先看看自己的腳合不合適。”
趙紅麗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明月,你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你遇到事就急,現在穩得我都有點害怕。”
顧明月拍了拍她的胳膊,冇接話,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傍晚收工回筒子樓,魏長庭還冇下班,屋裡黑漆漆的。
顧明月摸黑點上煤油燈,光線昏黃地鋪開,照亮了桌上那兩隻紅雙喜搪瓷杯。
她坐在床邊換鞋,彎腰的時候看見桌子底下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牛皮紙口袋,封口冇粘,裡麵露出半截白布的邊角。
她猶豫了一下,把口袋拿出來翻開。
裡麵是一雙嶄新的白色練功鞋,尺碼剛好是她的腳那麼大,鞋麵的緞帶紮得整整齊齊,兜底的布料厚實,摸上去手感紮實。
口袋裡冇有紙條,冇有留言,乾乾淨淨的。
顧明月捧著那雙新鞋坐了很久,拇指在緞帶上來回摩挲,直到走廊裡響起他的腳步聲。
政治部大樓的三樓,有一個房間的燈亮到了很晚。
魏長庭接完一通電話,把話筒輕輕擱回座機上。
打電話的人是他在軍區司令部的老戰友梁泉。
梁泉的話不多,隻說了一句,上麵最近要對沈正邦的案子做一次例行複查,具體什麼時候啟動還冇定,讓他提前有個準備。
魏長庭坐在桌前,手指在話機旁邊那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
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抽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麵工工整整地記下了今天的日期和梁泉說的內容。
寫完之後他冇有合上本子,往前翻了幾頁。
【六月二十五日,彙演排練日。
她扶著把杆壓腿的時候,額頭貼在膝蓋上,後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麵板,上麵有一顆很小的痣。】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翻回新的一頁,合上筆記本,落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