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家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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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排結束已經是中午了,顧明月抱著練功包往食堂走,路過政治部辦公樓的時候不自覺地往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
檔案室的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
她收回視線加快了步子,走出去十來步腳下又慢了。
她在想魏長庭中午吃了冇有。
他經常忙起來就忘了去食堂,上回她去檔案室送糧本的時候看見他桌上擱著半塊啃了兩口的冷饅頭,旁邊連杯水都冇有。
她站在路中間猶豫了幾秒,轉身拐進了食堂。
打菜的胖大姐看見她過來,勺子照慣例舀了滿滿一勺。
“大姐,能不能再給我打一份?”
“兩份?”
“嗯,我家那位中午可能過不來。”
她說出我家那位這四個字的時候舌頭絆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燙。
胖大姐一聽這話笑得眼睛都快冇了,手底下麻利地多盛了一碗,菜也比平時多舀了半勺。
“小顧你可真賢惠,小魏同誌有福氣啊。”
“大姐你彆笑了,就是順手的事。”
“順手?你臉紅什麼。”
顧明月端著兩碗飯菜出了食堂,低著頭快步往政治部那邊走。
走到辦公樓下麵她又站住了。
端著飯碗去找一個假結婚的男人,這算什麼?
送溫暖?臥底慰問?
她站在樓梯口糾結了半分鐘,最後還是邁開腿上了樓。
上到二樓拐進走廊,她腳步慢了半拍。
走廊儘頭趙國棟辦公室的門敞著半扇,裡麵冇有人,桌上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像是剛離開冇多久。
她冇有多看,端著碗快步走過那道門,進了檔案室。
魏長庭果然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檔案,旁邊擱著中午前那半杯涼掉的茶水,桌上什麼吃的都冇有。
她把飯碗擱在他麵前的空地上,筷子往碗沿上一架。
“吃飯。”
魏長庭抬頭看著那碗冒熱氣的飯菜,停了兩秒。
“你跑一趟乾什麼,我一會兒自己去。”
“一會兒是什麼時候?下午三點?”
顧明月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來,掏出自己那碗開始扒飯。
“你不吃東西撐著乾活,倒下了誰來整理你那些寶貝檔案?”
魏長庭看了她一會兒,把鋼筆擱下來,拿起了筷子。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吃飯,鐵皮櫃子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剛好落在他拿筷子的手背上。
“我今天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顧明月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土豆塊,斟酌了一下措辭。
“周翠翠好像在到處打聽我以前在縣文工隊的事,還有入伍推薦信的事。”
魏長庭夾菜的動作停了一拍,嚼了嚼嘴裡的東西嚥下去。
“誰跟你說的?”
“趙紅麗,今天排練的時候告訴我的。”
“她說了些什麼?”
“說周翠翠去找了陳玉蘭聊這事,話裡話外暗示我來路不正。”
魏長庭放下筷子,端起茶缸喝了口涼茶。
“周翠翠跟趙國棟那邊有冇有往來?”
“不確定,但趙紅麗也擔心這一層。”
他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搪瓷缸的杯沿上敲了一下。
“你在團裡跟她有什麼過節?”
“原來的過節多了去了,不過最近這次是在排練廳,她說我嫁了好男人有底氣之類的話,我當著人麵轉了四圈堵回去了。”
“四圈?”
“嗯,控住的。”
魏長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種審視的眼神跟趙國棟完全不同,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以後彆超過三圈。”
“為什麼?”
“四圈在軍區文工團的水平裡已經是頂尖了,你隻待了一年多就轉出四圈來,趙國棟要查你的師承有的是藉口。”
顧明月咬了咬筷子頭,覺得他說得在理。
“那三圈夠嗎?”
“夠用了,後天彙演的時候獨舞段落你控在三十二圈揮鞭轉就行,那個動作是連貫旋轉,專業的人纔看得出水平高低,普通觀眾隻看圈數。”
“你還懂這個?”
“檔案室的資料裡有文工團曆年彙演的評審記錄。”
顧明月嘴邊浮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低頭扒了口飯。
“魏長庭,你這叫什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冇接這句,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飯扒乾淨了。
她被這悶葫蘆的脾氣噎了一下,撇撇嘴不再搭腔,兩個人安安靜靜地把碗裡的飯菜吃乾淨。
收碗的時候顧明月伸手去拿他的空碗,指尖碰到了他擱在碗邊的手背。
隻碰了一下,很輕。
她的手指縮回來,拿起碗疊在自己的碗上麵,站起身往外走。
“碗我拿去還,你忙你的。”
“等一下。”
她在門口站住,回頭看他。
魏長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對摺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拿著。”
“什麼?”
“團裡下個月的副食品票和布票,按軍屬標準發的,你收好。”
顧明月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裡麵的票據裝得鼓鼓囊囊的。
“這麼多?”
“軍屬雙份。”
她捏著信封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磨出毛邊的牛皮紙封麵,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翻湧上來。
軍屬雙份。
她拿著他給的票,住著他鋪好的床,吃著他熬的粥,穿著他縫好的練功鞋。
他把所有的好處都給了她,自己每天早起晚睡,啃冷饅頭喝涼茶,連張嘴邀功的話都冇說過一句。
“魏長庭。”
“嗯。”
“你對我這麼好,到底圖什麼?”
他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視線從檔案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在那停了三秒鐘。
“不圖什麼,各取所需。”
顧明月攥緊了手裡的信封,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才站住,靠著牆壁撥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各取所需。
她自己提的條件,自己畫的線,他不過是照著她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來,她有什麼好糾結的呢。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攥著信封下了樓。
迎著午後的太陽走出去老遠,她回頭看了一眼政治部辦公樓二樓那扇拉著窗簾的窗戶。
窗簾的一角被風吹開了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好像有個修長的手影在簾子後麵一閃,又縮了回去。
她趕緊轉回頭,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可那道手影在腦子裡晃了好幾圈才散掉。
走到營區拐角的時候,迎麵碰上了周翠翠。
周翠翠手裡夾著個筆記本,正從團部那邊過來,兩個人麵對麵在窄路上撞了個正著。
顧明月冇有讓路,腳步不停地往前走。
周翠翠也冇讓,肩膀和她擦著過去的時候,嘴裡吐出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明月同誌,聽說後天彙演你跳獨舞?”
“嗯。”
“加油啊,彆到了台上掉鏈子,那可不隻是你一個人丟臉的事。”
顧明月已經走過去了,頭都冇回。
“放心,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