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陸錚雄起，打臉勢利眼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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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錦天地是滬市最貴的商場。
說“最貴”不是形容詞，是陳述句。
一層化妝品專櫃的導購手腕上戴的是卡地亞，二層女裝區的地磚是從意大利運過來的大理石，三層是奢侈品集合店，LOUIS VUITTON、CHANEL、HERMÈS、PRADA、GUCCI一字排開，四層是珠寶和腕錶，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五層是會員製餐廳，不是會員的根本進不去。
整棟樓從外麵看像一塊被切割過的水晶，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門口停著一排車，最便宜的是奧迪A6。保安的製服是量身定製的，站姿更是經過禮儀公司培訓。
“這商場是沈氏集團的。”楊婉清的聲音很輕。
陸錚的腳步頓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知道？”
“門口的石碑上刻著。”楊婉清朝大門左側抬了抬下巴。那裡立著一塊深灰色的大理石碑，上麵刻著“沈氏集團·雲錦天地”八個字，字型鎏金，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
陸錚冇有看那塊碑。他邁步走了進去。楊婉清跟在他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
商場的暖氣很足。十一月的滬市已經涼了，但雲錦天地裡恒溫恒濕。楊婉清脫了風衣搭在手臂上，露出裡麵墨綠色的長裙。裙子的麵料是杭州一位老裁縫手工織的真絲，冇有品牌標誌，冇有logo。裙襬的垂墜感經過了三次試樣調整，走動時像水一樣流動。
這樣的衣服，全滬市找不出第二件。但雲錦天地三層的奢侈品導購不認識。
陸錚走進的是BRIONI。
不是他選的，是楊婉清選的。“這家版型偏瘦，適合你的身形。”
她站在店門口看了一眼櫥窗裡的模特，得出了這個結論。至於BRIONI是什麼牌子、一套西裝多少錢，這些她冇提。陸錚也冇問。他現在有的是錢，也從來不關心自己穿什麼。
店裡很安靜。空氣中瀰漫著羊毛、絲綢和雪鬆木的混合氣息。每一件西裝都套著半透明的防塵罩，像博物館裡的展品。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女導購，姓周，胸牌上寫著“周敏”。三十歲出頭，妝容精緻，眉毛修得極細。她在BRIONI乾了五年，掃一眼就能判斷出誰買得起、誰隻是進來看看。
陸錚和楊婉清屬於後者。這是她的判斷。
她的目光從陸錚身上掃過，深灰色夾克，拉鍊拉到領口，麵料在燈光下泛著化纖混紡的賊光。褲腳堆在鞋麵上，形成幾道難看的褶皺。皮鞋的皮麵皸裂得像乾涸的河床。
楊婉清的墨綠色長裙她多看了幾眼，版型不錯，麵料也還行，但冇有任何品牌標誌。
在雲錦天地乾了五年的導購看來，冇有logo的衣服隻有兩種可能：地攤貨，或者定製。而地攤貨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因為他身邊人的穿著，根本不像是有錢人。
周敏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種把嘴角往上扯、但眼睛裡冇有任何笑意的東西，像一張貼在臉上的麵具忘了撕下來。她冇有迎上去，站在收銀台後麵，抱著手臂，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兩個人走進來。
“歡迎光臨。”四個字。一個字都不多。語氣像在打發一個上門推銷保險的。
陸錚的腳步頓了一下。楊婉清看到了他下頜的咬肌又凸起了。
“西裝。”陸錚說。
“這邊。”周敏抬手示意了一下靠牆的那一排衣架，動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眨眼就會錯過，“當季新款，價格比較高。”
她把“價格比較高”五個字咬得很慢，目光從兩人的身影上掃過。“先生如果隻是看看的話，我建議去折扣區。”
她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那邊在角落，價格親民一點。不過折扣區的款式都是去年的，尺碼也不全。先生平時穿什麼碼？”
陸錚的下頜繃緊了。顴骨上的麵板繃得像一麵鼓。“四十八。”
周敏的眉毛動了動。“四十八碼的折扣款不多。要不先生先隨便看看，有需要再叫我。”說完她轉過身，從收銀台上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始刷微信。
手指劃得很快，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好像螢幕上有什麼比眼前的客人有趣得多的東西。
楊婉清的手指在風衣腰帶上收緊了一瞬，然後鬆開了。
她根本不想管。不是冷漠，是……怎麼說呢。
她現在對陸錚的感情，已經從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仰慕，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愧疚，感激，習慣，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憐憫。這些情緒混在一起，讓她在麵對陸錚的時候，始終保持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傷到他自尊的距離。
但自尊這東西，不是她小心翼翼就能護住的。
“這件可以試一下嗎？”
不是楊婉清。是一個她從冇見過的年輕女人。
蘇小晚是來給顧城買領帶的。她在雲錦天地逛了快一個小時了。不是款式不合適，就是價格太高。不是買不起，是怕顧城覺得太貴重，不肯收。
她蘇小晚，蘇氏重工的獨女，給男人買條領帶還要擔心他“覺得太貴重”。這話說出去，她媽王雨凝能笑出聲。
最後她走進了BRIONI。不是因為知道這個牌子，是因為櫥窗裡模特戴的那條領帶，顏色是她找了很久的那種灰藍色，介於菸灰和霧霾藍之間，不張揚，但耐看。配顧城的白襯衫應該很好看。
然後她看到了陸錚和楊婉清。
蘇小晚愣了一下。
她認識陸錚。望江閣那晚，顧城請她吃飯，結果遇到了陸錚和楊婉清。後來陸錚甩臉走了，顧城送的那瓶拉菲也被退了回來。
她對陸錚的印象不太好，因為他看顧城的眼神，那種恨不得把顧城撕碎的眼神。
但此刻站在BRIONI店裡，被導購用那種像法官宣讀判決書一樣的眼神掃過，聽到“價格比較高”和“建議去折扣區”，蘇小晚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天性看不得這種事。是因為善良，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反感。
她這輩子最討厭的人有兩個型別，一個是給她安排娃娃親的爺爺，另一種就是勢利眼。爺爺她暫時還反抗不了，隻能選擇逃避。但勢利眼，她見一個懟一個。
更何況，被懟的人是陸錚。是顧城一直想彌補的人。
雖然她不喜歡陸錚，但她知道顧城對陸錚有虧欠感。望江閣那次顧城送酒被拒，他後來沉默了很久。如果顧城在這裡，他一定會幫陸錚解圍。現在顧城不在，她替他幫。
“這件可以試一下嗎？”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敏轉過頭，目光在蘇小晚身上掃了一遍。白色高領毛衣，淺灰色毛呢外套，黑色直筒褲，切爾西靴。
全身上下冇有任何品牌標誌。周敏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近乎審視的目光，隻是多了一絲不耐煩。又來一個。
“小姐想看什麼？”
“這件。”蘇小晚指了指櫥窗裡模特穿的黑色西裝，又指了指陸錚，“給他。”
周敏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看了看蘇小晚，又看了看陸錚，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變深了。
“這件是當季主推款，九萬八。”她把“九萬八”三個字咬得很重，目光在蘇小晚臉上停了一秒，像在確認這個數字有冇有超出她的承受範圍，“不提供試穿。”
“為什麼？”
“試穿會影響二次銷售。”
周敏的語氣充滿了不屑，眼神在三個人之間掃了一圈，一個穿化纖夾克的窮酸男人，一個穿無牌長裙的女人，和一個穿無牌毛衣的女人。
三個加起來，買不買得起這件西裝，她都表示嚴重懷疑。
“小姐如果確定要買，我可以幫您包起來。如果不確定，建議先看看彆的。”
楊婉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她的目光在蘇小晚臉上停了一瞬。白色高領毛衣，大眼睛，很漂亮。
她為什麼幫陸錚？
因為顧城。一定是。顧城對陸錚有虧欠，這個女孩知道，所以她在替顧城做顧城會做的事。
楊婉清的手指在風衣腰帶上收緊了一瞬。
她本來可以繼續沉默的，有人替陸錚出頭，她就不能不站出來了。
如果她再不出聲，陸錚會起疑心。
一個女人看到自己的男人被欺負，站在旁邊一言不發，而另一個女人替他出頭。
“錢我來……”楊婉清打算幫助陸錚把錢付了，卻被陸錚攔了下來。
陸錚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堅決。
“不用。”他說。
他的目光從蘇小晚臉上掃過。
他認出她了。望江閣那晚，坐在顧城旁邊的那個女人。顧城的朋友，或者不止是朋友。她看顧城的眼神，他記得。
但現在，她在幫他。
顧城的朋友，在幫他。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對他有好感。顧城搶走了沈冰冰，搶走了他的尊嚴。現在顧城的女人，站在他這邊。
陸錚的胸口湧起一股報複的快意。
周敏的目光在三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先生，您到底買不買？”她的聲音帶上了毫不掩飾的不耐煩，“不買的話，麻煩不要擋在門口，影響我們接待其他客人。”
陸錚的手指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從進店到現在，他一直在忍。導購說“價格比較高”的時候他忍了，導購說“建議去折扣區”的時候他忍了，導購說“不提供試穿”的時候他忍了。但現在，導購說“不要擋在門口”。
他忍不住了。
“你們店最貴的西裝是哪些？”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
周敏轉過頭看他，眉毛挑得更高了。“先生要看最貴的？”
“我問你，最貴的是哪些。”
“最貴的在那邊。”她抬手指了一下店堂最深處的那排衣架，“那排都是手工定製係列，價位從十萬到三十萬不等。先生要買嗎？”
陸錚也不跟她廢話了，從口袋裡掏出了銀行卡。
“那些。”
他指了指那排手工定製係列，又指了指靠牆的當季新款，“還有那些。符合我尺碼的，全部包起來。”
周敏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嘴角那個嘲弄的弧度又回來了。“先生，我們店的全場，大概需要……”
“兩百萬。”
她靠在收銀台上，姿態隨意。看著他，根本不相信他真有這個實力。
“刷。”
他把銀行卡放在檯麵上。
周敏冇有動。她看著那張藍色的借記卡，像在看一個蹩腳的魔術道具。
“先生。”
她的聲音帶上了毫不掩飾的笑意，“我們店不支援信用卡分期。”
“冇讓你分期。全款。”
周敏的笑容又僵了一瞬。她拿起卡，動作很慢，像在給陸錚留出反悔的時間。
把卡插進POS機的時候，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嘲弄的弧度，她在等，等他裝到最後一步，密碼輸錯三次，然後說“哎呀怎麼餘額不足了”。
POS機亮了。陸錚伸手，輸了密碼。
交易進行中。
POS機吐出一張長長的簽購單，像一條白色的瀑布從機器裡垂下來。總金額：一百八十七萬四千三百元。
周敏拿著簽購單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這筆單子的提成。
她在BRIONI乾了五年，從實習生乾到資深銷售，見過大單，但從來冇有一單是一百八十七萬。
然而這筆單子不是她的。
“這些訂單。”陸錚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全部算在她頭上。”
他指的是站在角落裡的那個實習生。
實習生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戴著黑框眼鏡，胸口彆著“實習”的工牌。從陸錚進店到現在，她一直站在角落，手裡抱著幾件剛從倉庫拿出來的襯衫，不敢上前，不敢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現在陸錚指著她。
實習生愣住了。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周敏的臉色終於變了。“陸先生，這不合理，店裡有規定，客人不能指定銷售。”
“規定。”陸錚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跟我談規定？”
他看著周敏。水晶吊燈的光在他顴骨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的規定是規定，我的規定也是規定。我的規定是。誰看得起我，我給誰飯吃。”
他把簽購單從周敏手裡抽出來，轉身，放在實習生的手裡。紙頁落在她掌心的時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衣服送到這個地址。”他把名片和簽購單一起遞給她。
實習生低下頭，看著簽購單上那串數字，她的眼眶紅了。
陸錚轉身走向門口。步伐很大，夾克的下襬在空調風裡微微揚起。楊婉清跟在他身側，蘇小晚也跟在他身側，正好她也要走。
三個人走出BRIONI。
商場走廊裡，陸錚走在最前麵，背脊挺得筆直。他的下頜不再繃著了，顴骨上的麵板也鬆弛下來，嘴角甚至微微彎著。
他現在心裡美得冒泡。
兩個。兩個漂亮女人，替他出頭。一個是他帶來的，一個是顧城的女人。顧城的女人，從進店開始就在幫他，幫他挑西裝，幫他懟導購，全程站在他這邊。
明知道他和顧城之間有過節，還是忍不住要替他出頭的那種好感。
陸錚的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他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起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比平時快了好幾拍。他甚至想吹口哨。
蘇小晚走在後麵，跟他隔著兩個人的距離。
她現在隻想趕緊離開這裡。從陸錚看她那一眼開始，她就知道自己被誤會了。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頭等艙那些中年男人，喝了兩杯香檳之後，看她的眼神就是這樣。
“你絕對對我有意思”。
但她冇辦法解釋。總不能追上去說“你彆誤會我隻是看不慣勢利眼？”
那更奇怪，顯得欲蓋彌彰。而且提到顧城，陸錚隻怕會更恨。
所以她要跑。反正兩人恐怕再也見不到了，他跟顧城關係也不好，以後不會有什麼交集。
趁著陸錚轉過走廊拐角的時候，蘇小晚腳步一轉，像一條泥鰍一樣滑進了旁邊的GUCCI門店。動作之快，之流暢，之不留痕跡，一看就是練過的。
在蘇家的宴會上躲那些想攀關係的親戚，在機場躲她媽的眼線，在頭等艙躲那些愛吹牛的中年男人。她這輩子最熟練的技能就是跑。
GUCCI的導購迎上來，笑容殷勤。蘇小晚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店堂深處，直到確認陸錚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有病。”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楊婉清走在陸錚身側。她的步伐冇有變，表情冇有變，墨綠色長裙的裙襬在空調風裡輕輕擺動。但她和陸錚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開了。
剛纔在BRIONI店裡，陸錚掏出銀行卡說“全包起來”的那一刻，她的腳就往旁邊移了半步。陸錚像個暴發戶一樣，讓她一個財團大小姐覺得丟人。
覺得他“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買得起”這件事本身，很丟人。
她原先認識的那個陸錚不是這樣的。羊城高中的陸錚，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接了一截，但他站在旗杆下等她的樣子，比任何人都體麵。那樣的陸錚不會用兩百萬去砸一個導購的臉。
現在的陸錚會。
楊婉清又往旁邊移了半步。這一次她自己都冇有察覺。
陸錚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剛纔那個女孩，你認識嗎？”
楊婉清抬起頭。他的眼睛亮著，是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看到一點光亮的人纔會有的亮。
“不認識”她說。
“是顧城的朋友，身為顧城的朋友，她卻幫我。”
陸錚的話裡充滿了，他意淫的得意。
楊婉清看著他。她知道他在想什麼顧城搶走了沈冰冰，但顧城的女人站在他這邊。他把這當成了一種勝利，一種報複。
“你說，她是不是對我……”
“不是。”楊婉清的聲音很輕，但很乾脆。
陸錚愣了一下。
陸錚眼睛裡的那團火晃了一下，但冇有滅。
“你怎麼知道？”
楊婉清張了張嘴。她想說，因為我也是女人。因為我也有喜歡的人。因為一個女人看喜歡的男人是什麼眼神，看普通男人是什麼眼神，我分得清。她看你的眼神，是同情，是不忍，不是喜歡。
但她什麼都冇說出口。
因為他的眼睛太亮了。那種亮，是她很久很久冇有在他眼睛裡見過的東西。在羊城高中的旗杆下，他等她的時候，眼睛裡有這種亮。
現在那種亮又回來了。雖然是基於一個誤會。
她不忍心戳破。
“我猜的。”她說。
陸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依然是輕快的，嘴角依然是彎著的。那個誤會還活在他心裡，完好無損。他不相信楊婉清的“猜”。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楊婉清跟在他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
她在想一個問題。陸錚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沈冰冰嗎？
被沈冰冰傷害得太深，性格變得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