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婉清已經三天沒有見到顧城了。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每一分鐘她都在數。每天早上醒來,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早餐吃什麼、今天有什麼安排,是“今天能不能見到他”。
每天晚上閉上眼睛之前,都是那天在寫字樓走廊裡他站在她麵前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開始不對勁,開始不停地洗腦,陸錚隻是對她有恩,高中那點少女心思早就放下了,她是來幫他做事的,不是來跟他在一起的。
她這樣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他帶著全部身家來找你,他信任你,依賴你,甚至愛你。
雖然那份愛讓她越來越喘不過氣。他看她的眼神,他給她做的每一頓飯,他求婚時那枚0.3克拉的戒指。
她都知道。可她控製不住。
那種感覺不是心動,是中毒。是某種東西進入了血液,隨著每一次心跳泵向全身,滲進每一個細胞。寫字樓走廊裡那一眼之後,她的身體就不再完全屬於她自己了。
吃飯沒有味道,睡覺睡不著,陸錚跟她說話她會走神,他給她夾菜她會想起另一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她沒見過顧城的手,但她會想象。
她要瘋了。
她必須見到他。
“這間辦公室採光很好,正對電梯口,客戶來訪很方便。”房產經理推開玻璃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掛著職業的、殷勤的微笑。
楊婉清走進去。辦公室不大,八十平方左右,隔出了開放工位區和一間獨立辦公室。落地窗正對著漕河涇的綠化帶,把整間辦公室照得明亮而溫暖。
但她在意的不是採光,不是麵積,不是客戶來訪方不方便。她在意的是,那堵牆後麵就是顧城的公司。
她早就打聽清楚了,顧城真的租下,這裡的辦公室,還就在隔壁。
如果租下這裡,她和他之間,就隻隔著十幾厘米的磚牆和一層石膏板。
可以在走廊裡“偶遇”他,可以假裝出門透氣在他經過的時候抬頭對他笑一下。可以說“顧少,好巧”。可以離他近一點。
再近一點。
“楊小姐?楊小姐?”
她回過神來。房產經理正看著她,手裡舉著鐳射筆,紅光點在落地窗的鋁合金邊框上:“這間辦公室最大的亮點就是採光,您看這個落地窗……”
“這麵牆。”她打斷了他,聲音有些乾澀,清了清嗓子,“這麵牆隔壁是什麼公司?”
“哦,隔壁是一家科技公司,做智慧手機的。年輕人多,氛圍好,平時也不吵。”經理的語氣輕描淡寫,顯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在意。
“智慧手機。”楊婉清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的味道。
“對,好像叫什麼……誠心科技?老闆姓顧,年輕有為,聽說是清北畢業的,還是個留學生。”
誠心科技。老闆姓顧。楊婉清的嘴角動了一下。她當然知道老闆姓顧。她比這個房產經理清楚一萬倍。
“怎麼樣?”陸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一直站在門口抽煙沒有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領口,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隨時準備離開”的氣息。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
楊婉清看了一眼牆上貼的租金錶。每平米每天八塊五,八十平方,一個月兩萬出頭,押三付一。對於一輩子,秉承著節儉持家傳統的陸掙,這個數字足以讓他皺眉。
她的心沉了一下。
“採光確實不錯。”
她開口,聲音盡量平淡,像一個正常的、理性的合夥人在評估辦公場地,“就是價格……”
“價格可以談。”經理立刻接話,笑容專業而殷勤,“陸先生,楊小姐,這個地段,這個裝修,八塊五已經是底價了。您看看這落地窗,看看這地板,看看這工位,全新的,沒用過。漕河涇這一片,同等條件的辦公室,沒有低於九塊的。您要是覺得麵積大,我們還有一間小的,四十平的。”
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看了看窗外的漕河涇街道。
“太貴了。”
楊婉清的心又沉了一點。她知道他會這麼說。他從來都是這樣,買地皮的時候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去,買彩票的時候敢賭冷門比分,但租辦公室、買衣服、吃飯,這些日常開銷,他摳得像一個守財奴。
“陸錚。”她開口。
“我們不需要這麼大的地方。”
他打斷了她,語氣很平,像在做一道算術題,不容置疑,“地皮那邊17號就會有結果了,到時候再租來裝門麵。現在租這麼貴的辦公室,沒必要。”
經理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專業水準:“陸先生說得是,穩妥一點好。要不我帶二位去看看那間四十平的?雖然採光差一點,但勝在實惠——”
陸錚正要點頭。
“你怕了。”
楊婉清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陸錚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頭看她,眉頭皺得更緊,顴骨上的麵板綳起來,像一麵被拉到極限的鼓。
“什麼意思?”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尖精準地紮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你怕自己配不上這間辦公室。”
陸錚的下頜繃緊了。咬肌在顴骨下方凸起來,像兩塊被擠壓的石頭。
楊婉清看著他。她的心在胸腔裡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聽見。掌心在發潮,脊背微微出汗,墨綠色風衣的腰帶被她攥出了褶皺。
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是說服,是刺激。不是講道理,是捅刀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陸錚的軟肋在哪裡。他最怕被人看不起,最怕被人當成配不上好東西的人。
沈冰冰踩了他四年,把他的自尊踩成了一灘爛泥。他拚命賺錢,拚命買地皮,拚命買彩票,不是為了過好日子,是為了證明自己配。
而她要利用這一點。利用他最深的自卑,來滿足她對另一個男人的渴望。
這個認知讓她胸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但她沒有停。
“我沒有怕。”陸錚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那就租下來。”楊婉清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微微發抖,但她把那個顫抖壓成了嘴角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隔壁就是顧城的公司。你每天在這裡工作,每天都能看到他。正好,可以跟他一決高下,比誰更能賺錢。”
她停頓了一下。眼睛亮得灼人。暗的那半,嘴唇抿成一條線。
“還是說,你連每天看到他的勇氣都沒有?”
辦公室裡安靜。
經理站在一旁,保持著職業的微笑,假裝自己不存在。
他做了這麼多年房產中介,見過夫妻吵架、見過合夥人翻臉、見過老闆訓斥下屬,但眼前這種場麵他沒見過。這個女人在逼自己的男人。
陸錚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陷進掌心,在麵板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形印記。他看著她,那雙平時總是溫婉的、帶著分寸感的女人,此刻像變了一個人。
她的眼睛亮得灼人,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綳著,整個人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
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之前她從來不會這樣。
他重生後第一次聯絡她,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來”。聲音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
她帶著六千萬積蓄來滬市找他的時候,坐在出租屋的床沿,把銀行卡放在桌上,說“這是我這幾年攢的”,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給她做麵的時候她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安靜地等著,像一隻不吵不鬧的貓。她一直都是那樣的,溫婉的、有分寸的、不給人添麻煩的。
現在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女人,眼睛裡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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