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黨爭漸漸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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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瀋河所料,搬來晉王府第二天,景祐帝便召見朱欽煜
西苑風輕
鬆柏影深
朱欽煜垂手立在殿中,姿態恭謹,眉眼溫順,活脫脫一副好大兒的模樣
景祐帝斜倚在鋪著貂裘的軟榻上,手中撚著一串沉香珠子,目光淡淡掃過眼前這個許久從未親近過的兒子
他這位皇子,自幼養在宮內,母妃早逝,母家不顯,從前在他眼裡,甚至都記不得這個兒子
可近來,這個兒子,忽然變得有價值起來
“近來搬到晉王府,住得可還習慣?”景祐帝先開口,語氣聽似關切,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宮裡規矩多,拘束了你這麼些年,如今在外頭,也能鬆快鬆快”
朱欽煜躬身一禮,聲音沉穩有度:“勞父皇掛心,府中一切妥當,溫暖舒適,兒臣感激不儘”
“感激就不必了。”景祐帝輕輕歎了一聲,語氣驀然軟了幾分,帶上了幾分為人父的悵然,“說起來,這些年,朕對你,確實疏忽了。你母妃去得早,朕忙於朝政,不曾多照拂你……外頭是不是有人說,朕不疼你,甚至……怨朕這個父親?”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聽了,怕要當場落淚
朱欽煜卻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帝王,最擅長的就是以情馭人,以柔克剛
當年楊驥垣便是栽在這副“真情流露”的麵孔下,以為帝王真的與他推心置腹,君臣相得,最後卻落得身首異處
還是公公好,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
朱欽煜垂眸,語氣謙卑,不卑不亢
“兒臣不敢。父皇身負天下,日理萬機,兒臣不能為父皇分憂,已是不孝,何來怨懟?在兒臣心中,父皇始終是君,是父,是兒臣仰望之人”
不親近,不疏遠,不表忠心,也不露怨懟
一句話,既守了臣子本分,又全了父子情分,滴水不漏
景祐帝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孩子,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氣
他緩緩坐直身子,語氣又沉了幾分,終於步入正題
“你也到了該讀書明理、學習朝政的年紀了。朕打算,為你選一位講師,日後常伴你左右,教你治國之道”
朱欽煜垂首:“一切但憑父皇做主”
“哦?”景祐帝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誘導,“你自己心中,就冇有半分人選?不妨直說,朕聽聽”
殿內氣氛,瞬間一凝
朱欽煜知道,最關鍵的一刻,來了
朝局之上,如今涇渭分明
一黨是謝黨,以內閣首輔謝重陽為首,勢力盤根錯節,把持朝政多年,連內廷都敢伸手,如今尾大不掉,早已讓景祐帝動了殺心
謝黨背靠皇長子——雖是庶出,卻占了年長之便
另一黨則是清流,滿口祖訓禮製,以嫡長為尊,心向二皇子,與謝黨勢同水火
在景祐帝的棋盤上,從來不容一家獨大
謝黨猖狂,便要削弱;清流勢盛,便要拆解
而他朱欽煜,母族漸起,卻無黨派,正是父皇手裡最趁手的一把刀
皇帝心中早已算好:
朱欽煜若選清流中人,便是將清流一黨拆分,既賣了好,又斷了二皇子一臂,日後再扶持朱欽煜與二皇子抗衡,平衡朝綱,完美
這一步,是帝王心術,是陰陽平衡,是景祐帝篤定的一步
曆史上朱欽煜也是按照皇帝的預想來的,他選擇了清流黨領頭的其中一個,也達到了分化平衡的效果
隻不過,有了瀋河這個變故,一切都開始變得不一樣起來了
朱欽煜深吸一口氣,抬眸,目光平靜,語氣堅定,一字一頓,清晰地回稟
“兒臣心中,確有一人”
“哦?是誰?”景祐帝語氣隨意,指尖卻微微一頓
朱欽煜抬眼,直視禦顏,不閃不避
“兒臣懇請父皇,選浙直總督、於憲大人,為兒臣講師。”
“……”
殿內瞬間一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響
景祐帝臉上那副從容淡然、一切儘在掌握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盯著朱欽煜,目光沉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於憲?
謝重陽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徹頭徹尾的謝黨中人
他算儘了一切,算準了朱欽煜會選清流,算準瞭如何借這個兒子拆分朝局,算準瞭如何一步步倒謝、製衡、坐穩皇權
可他萬萬冇算到——
朱欽煜放著好好的清流不選,偏偏選了一個謝黨
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
是糊塗,是投機,還是……另有圖謀?
景祐帝指尖輕輕敲擊著榻沿,一聲一聲,慢得驚心
他冇有立刻發怒,也冇有立刻應允,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打量著階下跪著的少年
這一眼,看似平靜,實則已將朱欽煜從頭打量到腳,試圖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算計
朱欽煜依舊垂首,姿態恭順,彷彿隨口舉薦了一位公忠體國的能臣,半點看不出異樣
景祐帝那雙眼眸沉沉地看了他許久,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倒是個懂事的孩子。”
“比你大哥、你二哥,都懂事。”
景祐帝輕輕摩挲著沉香珠,語氣淡而有分量
“你舅舅李誌章,在北邊做得不錯,給朕爭了口氣”
這話已經算是明晃晃的暗示了
朕知道你母家有能耐,朕也願意抬舉你,你彆讓朕失望
朱欽煜立刻躬身:“全賴父皇天威,舅舅不過是儘臣子本分。”
景祐帝淡淡一笑,又繞回了原處
“晉王府住得還順暢?”
朱欽煜垂眸,語氣平靜
“回父皇,府中寬敞,隻是……略顯空蕩,若能多住幾個人,反倒熱鬨。”
“你要於憲,”景祐帝慢悠悠道,“清流那邊,怕是會不滿”
“你如今無依無靠,得罪清流,日後可不好拉攏人心”
這是最後一次試探
也是給朱欽煜一個台階,讓他順勢改口
朱欽煜冇有改口,繼續道
“父皇,於憲是謝閣老提拔之人,兒臣比誰都清楚。
可他鎮守浙直,親率殘兵抗倭,推行保甲,安定一方,自掏腰包募兵護民,東南半壁江山,是他一刀一槍守下來的。”
“兒臣不懂朝堂紛爭,隻懂一件事,有功者賞,能臣者用,忠臣不可寒心。”
“兒臣選他,不為黨爭,不為私利,隻為大月江山,留一個能做事、肯做事、做得成事的人”
這番話可以說是道德綁架景祐帝了
景祐帝看著階下這個少年,也冇生氣
他聲裡帶著幾分釋然
“罷了”
“你既有這份心,朕便成全你”
“傳朕旨意——
以浙直總督於憲,為三皇子朱欽煜講師,擇日入京”
朱欽煜心中一鬆,當即叩首
“兒臣,謝父皇成全。”
景祐帝看著他,眼神深邃,慢悠悠補了一句,意味深長
“往後啊……你這晉王府,可要熱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