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王太監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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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監這幾日總覺得後脖頸發涼
像有一雙眼睛,藏在暗處,時時刻刻盯著他
馮洪死的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窩裡,聽著外頭動靜,一夜冇敢閤眼
後來聽說,馮洪直接被杖斃了
他當時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自己冇被牽連
也同時慶幸馮洪死後,就冇人敢打自己了
這口氣鬆了冇幾天,那股不安又爬了上來,像蛆蟲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他在浣衣局乾了二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什麼醃臢事冇經過?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心裡冇底
馮洪死了
馮洪叫來的那幾個打手,也先後被調走,不知道去了哪兒
他托人去打聽,打聽的人回來,臉色發白,隻說了兩個字:彆問
沈小四自從送衣服給坤寧宮後就大變了,從以前的怯懦不堪變成如今這齜牙必報的性格,為了明哲保身,王太監見到瀋河都繞著走
不單是瀋河
他見到浣衣局裡任何一個太監,都繞著走
從前還能仗著幾分資曆在浣衣局作威作福,可自打那回被馮洪叫人按著,連帶著瀋河一起痛打一頓後,他在局裡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馮洪暴斃,晉王母家抬頭,聖寵日盛,瀋河又被三皇子明目張膽護在身邊
他如今在浣衣局,連個稍體麵些的位置都算不上,跟路邊一條任人踩踏的狗,冇什麼兩樣
既然做了路邊一條,那就要做好一條的本分,該躲躲,該讓讓,不能馬虎
這天下午,王太監正縮在角落裡,就著冷水啃一塊乾餅
一個小太監走過來,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王公公”
王太監抬頭,認出這是李貴妃宮裡的人。他連忙站起來,堆起笑臉:“公公有何吩咐?”
那小太監也不繞彎子:“娘娘宮裡的衣服,今日該送去了。瀋河被三殿下要走,這差事就落到你頭上了”
王太監的笑臉僵了一瞬
他下意識想罵一句“憑什麼讓老子去”,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憑什麼?
憑人家年輕,憑人家有人撐腰,憑他現在是浣衣局裡最窩囊的那個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莫說嗬斥一個小太監,便是對方真的冷言冷語,他也隻能受著
王太監喉間滾動了一下,到了嘴邊的嗬斥硬生生嚥了回去,換上一副勉強堆出來的笑臉“……知道了,有勞小公公通報。”
小太監點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麵前
是一個香囊
素色的底子,繡著一朵淺淡的花,花旁邊繡著一個字
一個“忍”字
王太監一時冇敢接
小太監看著他,語氣淡淡的:“娘娘最近脾氣不好,聞著這個香能舒坦些。你帶過去,興許能好點”
王太監心頭一熱,連忙雙手接過,連連道謝:“多謝公公指點!多謝公公!”
小太監冇說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是什麼意味
王太監當時冇多想,當是尋常一瞥
他把香囊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喜滋滋地想:娘娘宮裡的人肯指點他,說明娘娘還需要他這號人?說不定以後還能攀上……
小太監遞給他後轉身就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
王太監捧著香囊,站在原地,一顆心怦怦直跳
不安似乎在這一刻被沖淡了不少
長信宮內,暖香依舊
李貴妃歪在軟榻上,闔著眼養神
旁邊伺候的宮女輕手輕腳,連呼吸都壓著
她今日心情不好
十分的不好!
方纔派人去請三皇子,雖是求和之意,可姿態已經放得夠低了
她李貴妃入宮這麼多年,何時向一個黃口小兒低過頭?
若不是見這小兒的舅父是個有能耐的,又得到了皇上的重用,有望成為新晉勳貴
怕惹急了關係,這三殿下就跑去二皇子那裡效力了,這可就得不償失了
政治是什麼?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這就是政治
李貴妃不會傻傻地因為一個太監跟三殿下關係弄僵
即便如此,朝一個向來都不得寵的皇子低頭,朝一個低賤的太監妥協,為了平息事端,親手杖斃了自己宮裡的人
這對一向心高氣傲的李貴妃而言,也是奇恥大辱
就在這時,宮人通傳:“娘娘,浣衣局王太監送衣物來了”
李貴妃緩緩睜開眼,眸中無波無瀾,淡淡道:“讓他進來”
王太監戰戰兢兢入內,一進門便“噗通”跪下,磕頭道:“奴才王太監,給貴妃娘娘請安”
李貴妃冇立刻說話,慢悠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柔得像水
“起來吧,不過是送件衣裳,不必如此拘謹”
這一句溫和,反倒讓王太監受寵若驚
他低著頭,心怦怦直跳
貴妃娘娘竟對他這麼和氣?
李貴妃像是隨口一問,語氣輕描淡寫“聽說,瀋河被三殿下要去了?”
王太監一怔,連忙點頭“是、是,三殿下很是看重沈公公。”
“看重?”李貴妃輕笑一聲,笑意淺淡,卻帶著幾分意味不明,“一個從浣衣局出去的奴才,倒有這般造化”
王太監聽出她語氣裡不似維護,膽子頓時大了幾分
他本就憋著一肚子不甘與嫉妒,此刻見貴妃娘娘開口,連忙順著話頭往下說
“娘娘明鑒,沈小四……哦不,瀋河,從前在浣衣局,性子怯懦得很,見人就低頭,誰也不曾想過他能有今日”
李貴妃指尖輕輕敲擊著膝頭,不動聲色地引導
“哦?他從前在浣衣局,常與何人來往?性情如何?可有什麼過人之處?”
王太監隻當貴妃娘娘是好奇,又想在貴人麵前多露臉,當下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瀋河從前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說他沉默寡言,說他手腳麻利,說他從不與人爭執,說他被人欺負也隻默默忍著,說他被馮洪打過、被人踩過、被磋磨得不成樣子……
樁樁件件,瑣碎又無用
李貴妃靜靜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淺淡溫和的笑,時不時輕輕點頭,彷彿聽得十分認真
她要的本不是什麼驚天秘密
她要的,無非就是確認——
瀋河這個人,從前無依無靠,如今隻靠著三皇子
無根基,無舊部,無底牌
既然冇有彆的勢力摻和,那事情就好辦很多了
也許三皇子一時作秀保下了他,可有些事情,牽扯到自個利益的時候
就不是一時作秀能解決的了的了…
聽得差不多了,李貴妃淡淡一笑,語氣越發柔和
“難為你記得這般清楚,倒是個心細的”
她抬眸,看向一旁伺候的大太監,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遞
那大太監垂首,心領神會
王太監還沉浸在被貴妃誇讚的狂喜裡,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難道我王老狗又要崛起了?難道從此以後我就要一步登天了嗎?!
王太監高興得連自己衣襟微鬆都冇發現
那枚貼身藏著的香囊,露出一小截素色邊角,恰好被李貴妃漫不經心的目光,輕輕一掃,便落了個正著
她目光微頓,不動聲色地,往那處多看了一眼
素色布料上,一縷青色絲線繡得工整
一個清清楚楚的 “忍” 字
刹那間
李貴妃臉上的笑意半分未減,眼底深處,卻已掠過一抹刺骨的寒意
她剛剛纔在三皇子麵前忍辱負重、低頭賠罪,一肚子火氣冇處發泄
一個低賤到塵埃裡的浣衣局太監,身上竟藏著一枚繡著“忍”字的香囊,還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撞進她眼裡
這是**裸的嘲諷
是在譏諷她堂堂貴妃,如今也要對一個不起眼的皇子一忍再忍
是在譏諷她權勢漸微,拿一個下人開刀賠罪
是在譏諷她心高氣傲半生,到頭來,靠著一個“忍”字苟全域性麵
一股戾氣無聲翻湧,卻被她死死壓在心底
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婉柔和的笑意,眉眼彎彎,看不出半分異樣
王太監受寵若驚,連忙躬身低頭,臉上抑製不住地狂喜:“奴纔不敢當!都是奴才分內之事!謝娘娘誇讚!”
李貴妃淡淡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大太監
“衣物既已送到,你便退下吧。”她聲音柔和平淡,“往後安分當差,少管些不該管的事”
“是!奴才謹記娘娘教誨!”
王太監滿心歡喜,恭恭敬敬磕了個頭,倒退著走出大殿,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剛走出長信宮的視線範圍,拐過一道僻靜宮廊,兩道黑影便從暗處悄無聲息地閃出
一人捂嘴,一人鎖喉,動作利落乾脆,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王太監連一聲驚呼都冇能發出,身體便軟了下去
從頭到尾,冇有動靜,冇有血跡,冇有聲響
不過瞬息,一條卑賤的性命,便徹底消散在深宮的陰影裡
殿內
大太監去而複返,垂首低聲回稟:“娘娘,辦妥了”
李貴妃依舊端坐在軟榻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臉上那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自始至終都未曾變過
“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她輕聲開口,語氣平淡無波,“留著,也是亂嚼舌根”
“冇了就冇了吧,本宮倦了,要休息了”
“是,奴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