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搞死馮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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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河慢慢抬起頭,看向高台上那道隱在青煙裡的身影。
“回陛下,”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慌亂,“奴纔是陛下的奴才,不敢欺瞞陛下,實不相瞞,奴才放火…乃是下下之策。”
這話明著是認罪,暗地裡卻是在剖白——奴才隻忠於陛下一人,無黨無派,背後無人指使。
景祐帝何等通透,一字一句都聽在耳裡,那隱在紗幔後的眉峰輕輕一挑,語調虛浮而緩慢。
“哦?何出此言?”
瀋河深吸一口氣,垂首,語氣鄭重。
“前幾日夜裡,奴才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位神仙,自稱‘萬道仙君’,仙風道骨,鶴髮童顏。他告訴奴才,宮裡有惡人作祟,穢亂宮闈,玷汙聖境,恐會影響龍運。”
掌印太監馮儘忠那張一直溫和沉斂的臉,瞬間黑了下去。
眼底寒光一閃,幾乎要凝成冰。
馮洪是誰的人?是他馮儘忠一手提拔、放在身邊用的人。
明眼人都知道,馮洪,就是他馮儘忠的人。
瀋河一口一個“惡人作祟”,一口一個“穢亂內廷”,這不就是明晃晃指著馮洪,連帶著把他馮儘忠這一黨,都罵作“禍亂宮闈的惡人”?
好一張利口,這個小太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究竟是誰派來的?!
馮儘忠即便心裡滔天怒火,皇帝冇開口,他也不敢貿然訓斥,他悄悄看了陛下一眼。
景祐帝那張臉隱在青煙裡,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相冇相信瀋河說的話。
瀋河繼續說下去:“那神仙說,若不懲戒惡人,龍運必損,大月江山危矣。奴才人微言輕,無路陳情,隻得冒死縱火,借天火之名,引陛下聖察。
除此以外,那位神仙他還說——”
“還說什麼?”
“他還說,那惡人身上有標記,可作憑證。”
景祐帝眯起眼,站在一旁充當背景板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穆也好奇地豎著耳朵聽。
“什麼標記?”
瀋河低下頭,聲音清晰:“那惡人屁股上,有兩顆痣。一左一右,對稱而生,猶如……猶如兩顆並蒂的星子。”
話音一落,跪在一旁的馮洪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怒。
“你——!你胡說八道!”
他整個人都炸了,不顧場合,不顧尊卑,指著瀋河破口大罵:“陛下!他血口噴人!奴才根本不認識他!他這是陷害!”
瀋河“咚”地一聲重叩在地,語氣坦又無辜。
“陛下明鑒!奴才與馮公公素無肌膚之親,此等隱秘至極之事,奴才絕無可能知曉。若非仙長明示,便是殺了奴才,奴才也不敢胡編半句。陛下若不信,隻需令人一驗便知真假。”
馮洪渾身劇顫,臉由青轉黑,再由黑轉綠,最後鐵青一片,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能說沈小四是因為那天看他私通宮女才知道的痣?或者把小順子的死推到沈小四身上?私通宮女和害死太監,在皇帝的心裡,肯定是私通宮女更嚴重啊。
紫禁城的宮女都是屬於皇帝的!你把皇帝的女人睡了,還光明正大地告訴皇帝,你是嫌商鞅的死法太過好看了你也想試試嗎?
況且馮洪也不知道那小順子到底是不是沈小四殺的啊!這件事到現在都是一件懸案!
所以馮洪什麼都不能說,瀋河就是算準了他什麼都不能說,纔敢胡說八道的。
馮洪拚命磕頭,磕得額頭鮮血直流。
“陛下!陛下明鑒啊!沈小四分明就是看奴纔不爽,蓄意報複!他、他恨奴才,所以編出這等荒唐話來誣陷奴才!”
“哦?”瀋河一下子就抓住了馮洪嘴裡的漏洞,他指著馮洪對皇帝道“陛下,他剛剛說不認識奴才,現在又說奴才恨他,蓄意報複,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奴纔看,他分明就是心虛!”
景祐帝端坐高台,冷眼俯視,心中早已一片雪亮。
不必驗,不用查,看馮洪這魂飛魄散的模樣,就知道那兩顆痣,十有**是真的。
景祐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重新落在瀋河身上。
那眼神不厲、不怒、不吼,卻靜得嚇人,像寒潭深浸,無聲壓來。
下一瞬,一道低沉、冷硬、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聲音,自青煙高台之上緩緩落下。
不尖、不飄、不帶半分多餘氣息,一字一重,沉如金石落地。
“沈小四。”
“你可知,欺君之罪,該當如何?”
瀋河低著頭,手心全是汗,麵上卻紋絲不動。
“回陛下,奴才知道,欺君者,死。”
景祐帝笑了,他慢悠悠開口,狀似無意道“朕還以為,是有人想要朕下罪己詔呢。”
瀋河忽然明白了,至始至終,皇帝最在意的事是這件事背後有冇有牽扯黨爭,有冇有人想要因此作文章在政治上抨擊皇帝。
至於他說的什麼惡人作祟,天火神罰,萬道仙君這些瞎78亂扯的事,皇帝一個字兒也冇信。
笑死了,景祐帝以道統馭政統,齋醮,祥瑞,災異來解釋朝政,順朕=順天,逆朕=逆天來鞏固統治。
這天下到底有冇有神仙,景祐帝會不知道?他都是拿這個來忽悠人的,瀋河那點小伎倆,他早就看破了。
他說這句話的意思在於給瀋河一個機會——一個活下來的機會,就看瀋河能不能把握住了。
“沈小四,你說,若是日後有人問起,你這場火到底是誰指使的,你該如何作答?”
朱元璋想要殺誰,就會給誰扣上一頂“胡惟庸同黨”的帽子。
不需要證據,不需要理由,說你是,你就是。
現在的景祐帝想要瀋河做那一頂帽子,日後景祐帝想殺誰,瀋河就要站出來指認那人是今天指使他放火燒宮殿的人。
瀋河不想答應也得答應,若是不答應,皇帝直接就以欺君之罪來處罰他。
答應後…那他以後就淪為皇帝的手中刀,也成為了真正的瘋狗。
瀋河緊咬下唇,mad,不是說景祐帝崇尚修仙嗎?天天被方士忽悠嗎?特麼的,怎麼是個比他還要唯物主義的人。
忽悠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上去了。
不過…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弄死馮洪。
“回陛下,奴纔回答,是天意。”
天即陛下,陛下即天。
用白話文翻譯就是,你說是誰指使,就是誰指使。
錦衣衛指揮使蔣穆輕輕皺了眉,冇聽懂他們之間加密對話,馮儘忠畢竟在內廷混了多年,還混到二把手的位置,領悟能力可不一般。
他有些憐憫地看了跪在地上俯首發抖的馮洪。
就是可惜了這條培養多年的狗了。
景祐帝不再看瀋河,目光漠然掃過階下抖如爛泥的馮洪,聲音低沉、肅穆。
“馮洪。”
“宮中人言你為惡,天火示警降罪於你,仙長托夢點明印記,樁樁件件,皆應在你一人身上。”
“此乃天要除你。”
“朕,順天而行。”
馮洪整個人僵在原地,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連求饒都忘了。
什麼天火?什麼仙長?什麼天意?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成了“天要殺的人”。
景祐帝抬手,輕描淡寫,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拖下去,按宮規處置。”
錦衣衛應聲上前,架起魂飛魄散的馮洪。
他直到被拖出法壇,都還在茫然嘶吼:
“陛下!奴纔沒有禍亂宮闈!冇有逆天啊——!”
可憐的馮洪到死都冇明白,自己做了皇帝和瀋河之間的交易品。
瀋河作皇帝的刀。
皇帝幫瀋河殺馮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