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淩淩蹲在溪邊,把肉又仔細清洗了一遍,
隨後,用樹葉裹緊。
溪水在腳邊潺潺流淌,陽光灑在水麵上,漾出粼粼波光,景緻溫柔好看。
可風淩淩半點欣賞的心情都沒有。
她看著手裏那兩塊後腿肉,總共還不到三十斤。
四百斤的心血,轉眼就隻剩這麽一點。
心底莫名飄過一句跑調的碎碎念,
涼涼月色,為我思念成河~
化作肉肉,嗬護著我~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剛才豺狗撕咬豬肉的狼藉,她對著長珩發火時的模樣,在腦海裏反複盤旋。
冷靜下來之後,風淩淩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她剛才……確實是火氣上頭,有些過分了。
生氣理所當然。
從殺豬放血到開膛破肚再到細致分肉,四百斤豬肉全是她一個人忙活,累得腰都快要斷了,
任誰看見心血被糟蹋成這樣,都會控製不住地炸毛。
可冷靜想想,這事真的不能全怪長珩。
她是囑托了長珩看住豬肉沒錯,但她自己,也犯了致命的疏忽。
明知道林子裏野獸頻繁出沒,她卻把處理好的豬肉隨意丟在空地上,半點防護都沒有做。
不蓋厚葉遮擋濃烈肉香,不設簡單警戒,甚至連最基礎的掩蓋都懶得弄。
若是放在末世,這種低階錯誤,她是絕對不可能犯的。
食物的氣味會引來喪屍與變異獸,處理好的獵物必須第一時間藏好或是轉移,這是刻進骨血裏的生存本能。
可剛才她滿心都是燉肉吃肉的興奮,直接把最基本的安全常識忘得一幹二淨。
說到底,這件事,她自己的責任才占大頭。
更何況,長珩還不止一次地救過她。
先前從岩壁上摔落,是他毫不猶豫用身體接住了她,後來草叢裏竄出雙頭毒蛇,也是他第一時間化身獸形,將她從蛇口救下。
他身上還帶著為了救她而留下的傷痕,她卻轉頭就把所有火氣都撒在了他身上。
念及此處,風淩淩心口微微發悶,
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悄悄漫了上來。
長珩執意跟過來,固然是提防著原主以前做的糊塗事,可這份提防並非無理取鬧。
換作任何一個人,得知同伴曾對自己下過藥,都不可能放心放任對方獨自離開視線。
她剛才把所有的委屈與怒火一股腦傾瀉在長珩身上,
說白了,就是丟了四百斤肉,心裏憋屈,下意識找了個最直接的發泄口。
可這對他來說,實在不公平。
長珩的錯,隻是沒能守住豬肉,
而她的錯,是疏忽大意,更是在對方剛救了自己之後,還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發火。
風淩淩睜開眼睛,望著緩緩流淌的溪水怔怔出神。
末世三年,人性百態她見得太多。
有人丟了存糧便自暴自棄,有人因一次失誤便和同伴反目成仇。
能在極端環境下保持理智已經很難,
更難的是情緒爆發後,還能跳出來自我反省,不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別人。
這不是軟弱,而是刻在骨子裏的清醒。
末世教會她最重要的一課,從不是如何斬殺喪屍,尋找食物,
而是永遠不要讓情緒替自己做決定。
可以生氣,但不能被怒火牽著走,
可以責怪他人,但先要捫心自問自己有沒有錯。
風淩淩撿起一塊小石頭,在手裏輕輕掂了掂。
她剛才對著長珩吼出的那些話,實在太重了。
“都讓你在原地看著了,偏要跟過來,這下好了,肉都沒了。”
客觀來說,這句話不僅不公平,還帶著幾分忘恩似的刻薄。
他剛救了她的命,她沒有好好道謝,反倒先一步指責怪罪。
越想,心底那點愧疚就越明顯。
風淩淩輕輕把石頭丟進溪水裏。
她從不是那種錯了還死不認賬的人。
在末世裏,她的團隊能撐到最後,靠的從不是某個人的強大,而是出了問題先自我檢討,再一起解決,而不是隻會互相指責。
指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情況越來越糟。
不過,話說迴來,風淩淩看了一眼那兩塊後腿肉,
腦子裏迅速轉過另一個現實問題。
這不到三十斤肉,該怎麽帶迴部落,也是個大麻煩。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把三十斤肉交給長珩帶迴去。
這不是心軟大方,也不是刻意示好討好,更不是想用肉彌補心裏的那點愧疚。
而是她太清楚部落裏的人情世故,也太瞭解風白禾和黃欣的手段。
她一個雌性,就算隻拿十斤肉迴去,在這個沒有任何秘密的部落裏,訊息也會瞬間傳開。
風白禾一定會第一個跳出來陰陽怪氣,
“哎呀,妹妹怎麽帶了這麽多肉迴來?是從哪裏來的呀?不會是偷偷藏了部落的獵物吧?”
緊接著黃欣就會跟上煽風點火,
“風淩淩,這肉哪來的?是別的獸人給你打的?還是你自己弄的?你一個雌性,怎麽可能弄到這麽多肉?”
再之後,就是一輪接一輪的道德綁架。
“部落裏的獸人累了一路都隻吃果子,你憑什麽一個人吃肉?”
“你作為首領的女兒,有肉不應該分給大家嗎?”
“你太自私了,一點都不體諒族人。”
這些話,原主的記憶裏聽得太多太多。
每次有點好東西,都會被這對母女用同樣的套路架在火上烤。
更何況她和長珩的關係在部落裏人盡皆知的差,
所有人都覺得他對她隻有冷漠嫌棄,根本不會相信他們會一起合作獵豬。
一旦她獨自拿肉迴去,風白禾必定會順勢潑髒水,一口咬定是她偷來的,
到時候,她就算解釋得口幹舌燥,也不會有人相信。
在那些早就認定她又懶又沒用的人眼裏,所有解釋都隻是藉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她一貫的行事準則。
末世裏最愚蠢的,就是把自己暴露在無意義的麻煩裏,精力要放在活下去上,而不是浪費在和人扯皮上。
可若是換成長珩把肉帶迴去,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長珩是青冥狼獸人,部落裏頂尖的戰力,性格孤僻冷淡。
他帶迴二十五斤肉,再正常不過,沒人敢多嘴質疑來源。
部落規矩也擺得明白,個人狩獵所得歸個人所有,旁人幹涉不了。
如此一來,肉就能以長珩的名義安安穩穩帶迴部落,半點風波都不會掀起。
沒人會聯想到她身上,沒人借題發揮,沒人道德綁架,幹幹淨淨。
想到這裏,風淩淩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畢竟,她早就跟黃欣說清,不吃部落的東西,自己找到的食物也絕不會分給旁人,到時候誰也拿捏不住她。
至於人參,風淩淩摸了摸懷裏的葉子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這般珍貴的東西她自然不會拿出來顯擺,迴去之後,偷偷切片燉湯調養身體,誰又能知道?
悶聲發大財,纔是末世生存的第一法則。
風淩淩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草屑。
想清楚一切,就該迴去把話和長珩說開。
不是低頭道歉,她生氣本就情理之中,
可心裏也清楚,自己剛才確實火氣過頭,對剛救了自己的人太過刻薄。
她要把對錯掰扯明白,
這件事她有主要責任,長珩也有疏忽,不是她之前吼的那樣全是他的錯。
該認的疏忽她認,
不該背的鍋她不接,更不會忘了對方的救命情分。
這就是風淩淩的做事方式,
清醒,坦蕩,恩怨分明,
她轉身往迴走,幾步又忽然停下。
不行。
長珩那副又擰又傲的性子,她直接上去講道理,他說不定會覺得是施捨討好,反而心裏更不痛快。
不如換個自然點的方式。
風淩淩將二十五斤後腿肉仔細包好,又從懷裏的人參上掰下薄薄一片,悄悄夾在肉塊中間。
分量不多不少,剛好夠他泡水療傷,
多了顯得刻意討好,少了又達不到效果,這樣剛剛好。
既還了一點點他救命的人情,也不會顯得太過刻意。
整理妥當,她拎起葉子包,轉身朝著長珩所在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