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宋瑤
雨越下越大。沈渡的車在省道上行駛，雨刷開到最大檔，還是來不及刮掉擋風玻璃上的水。路麵上的積水被車輪碾過，濺起兩排高高的水花，在車燈的照射下像兩堵白色的水牆。他的右眼又開始模糊了，視野中的物體邊緣出現了重影，像一幅對焦不準的照片。他用左手揉了揉眼睛，沒有用，重影還在，而且越來越嚴重。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了一下。趙德海發來了宋瑤的資料。沈渡單手拿起手機，用拇指滑開螢幕，一邊開車一邊看。雨大，路滑，視線差，他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但他沒有時間停下來。
宋瑤，二十五歲，清河縣人。職業：無固定職業，偶爾在直播平台上做兼職主播，粉絲不多，不到一萬。家庭狀況：父母離異，跟母親住，母親在縣城的一家超市當收銀員。社交狀況：朋友圈子很小，幾乎沒有公開的社交活動。最後一條朋友圈是三天前發的，一張白色陶瓷瓶的照片，配文“師父說，我是最後一個”。之後再也沒有更新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趙德海緊接著發了一條：“她母親的電話打不通，家裏沒人。我們派了人去她家，門鎖著，鄰居說她三天前出門了，一直沒回來。她的手機訊號最後定位在清河縣北邊的一個村子裏，距離縣城大約十五公裏。那個村子叫石碑村。”
石碑村。沈渡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石碑，鳳棲山的石碑，渡厄派的石碑。不是巧合。清河縣是顧念案的發生地，是陳國良的老家，現在又成了宋瑤失蹤的地方。這條線從東華市延伸到清河縣，從清河縣延伸到石碑村，從石碑村延伸到鳳棲山，一環扣一環，像一條被精心編織的繩索，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綁在了一起。
沈渡撥通了趙德海的電話。
“趙隊，我現在往清河縣趕。你把石碑村的詳細位置發給我，還有宋瑤最後手機訊號定位的精確坐標。另外，幫我查一下石碑村的曆史，有沒有什麽老建築、老廟、老墓地之類的東西。還有，顧衍之——法醫顧衍之——他現在在哪？”
趙德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夾雜著鍵盤敲擊的劈啪聲和窗外嘩嘩的雨聲。“顧衍之還在醫院，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但他自己說要再觀察一晚。我看他是想一個人待著。你要不要我派人盯著他？”
“不用。”沈渡說。他沒有解釋為什麽不用，趙德海也沒有問。
電話結束通話後，沈渡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上，雙手握緊方向盤，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桑塔納在暴雨中飛馳，車身在積水的路麵上微微打滑，但沈渡穩住了方向。他的右眼幾乎看不清了，全靠左眼在撐著。雨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像無數顆小石子砸在鐵皮上，密集而急促，像某種古老的、催命般的鼓點。
清河縣到了。從省道拐進縣道，路況更差，路麵坑坑窪窪，積水更深。沈渡的車速慢了下來，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他幾乎看不清路了。他的右眼視野中出現了一大片黑斑，像一塊墨水滴在了眼睛上，怎麽眨都眨不掉。他知道這是視網膜出了問題，腫瘤壓迫視神經導致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撐到找到宋瑤。
石碑村在清河縣北邊，是一個隻有二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沈渡在淩晨兩點半到達了村子。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銀針。村子很安靜，沒有路燈，隻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裏透出微弱的燈光，在雨中顯得朦朦朧朧，像隔著一層紗。
沈渡把車停在村口，下了車。他的右腳疼得幾乎無法著地，他找了一根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村子。宋瑤手機訊號最後定位的坐標在村子的北邊，靠近一座小山。山不高，不到一百米，但山勢很陡，山上長滿了鬆樹，黑壓壓的，在雨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沈渡穿過村子，朝那座山走去。村裏的狗被驚動了，此起彼伏地叫起來，叫聲在雨中顯得格外淒厲。有人開啟了窗戶，朝外麵看了一眼，又關上了。沒有人出來，沒有人問他是誰、來幹什麽。這個村子太偏了，偏到村裏的人已經習慣了不聞不問。
山腳下有一棟廢棄的房子。紅磚牆，石棉瓦屋頂，沒有門窗，黑洞洞的，像一個張大了嘴巴的頭顱。沈渡的手電筒光柱掃過房子的外牆，在牆麵上看到了一行字。用紅色油漆寫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但筆畫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不舒服的力道。
“因果不空。”
沈渡的手電筒定在那行字上，停了整整五秒鍾。然後他繞過房子，走上了上山的土路。土路很窄，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再陷進去。沈渡的樹枝柺杖在泥地裏戳出一個一個的洞，雨水灌進洞裏，又很快被泥漿填滿。他爬了大約十分鍾，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白色的陶瓷瓶。
瓶子被放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瓶口朝上，雨水灌進了瓶子裏，溢位來，沿著瓶身往下流，在白色的釉麵上留下一道一道灰色的水痕。沈渡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瓶子。瓶身上沒有字，沒有刻痕，沒有花紋，和之前所有的瓶子一模一樣。但他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瓶口的邊緣有一圈淺淺的牙印，像是被什麽東西咬過的。不是人的牙齒，太小了，太密了，像是老鼠或者別的什麽齧齒動物留下的。
沈渡沒有碰那個瓶子。他站起來，繼續往上走。走了不到五十米，又看到了一個瓶子。這個瓶子的位置更隱蔽，藏在路邊的灌木叢裏，如果不是手電筒的光正好掃到，根本不可能發現。再往上走，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瓶子，有的在路邊，有的在樹下，有的在石頭縫裏，像一條由白色陶瓷瓶組成的路標，指引著上山的方向。
沈渡數了數，從山腳到半山腰，他一共看到了七個瓶子。七個。和蘇晚亭、何苗、白露、顧念、林詩語加起來正好七個。不，不對。顧念、林詩語、蘇晚亭、何苗、白露是五個，加上今天的宋瑤是六個，還差一個。陳國良牆上貼著的照片裏有幾百個人，但那些不都是死者，大多數還活著。那七個瓶子代表的是什麽？七個人？七個死者？七場儀式？還是七種不同的因果？
沈渡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了下去，繼續往上爬。山頂到了。
山頂比山腳小得多，隻有幾十平方米，長滿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雨在這裏停了，風也小了，四周安靜得可怕，隻有沈渡自己的喘息聲和他樹枝柺杖戳在地上的聲音。他用手電筒掃了一圈，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座墳。
不是普通的墳。墳頭不大，不到一米高，但形狀很奇怪，不是常見的圓頂或尖頂，而是方方正正的，像一個縮小了的房子。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不高，不到半米，上麵刻著幾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沈渡湊近了才勉強辨認出來。
“蘇氏之墓。”
蘇。蘇晚亭的蘇。這不是宋瑤的墳，這是蘇晚亭的墳。兩千三百年前，蘇晚亭從鳳棲山來到了清河縣，來到了這個叫石碑村的地方，在這裏生活，在這裏死去——不，沒有死去。她的身體還活著，被儲存在鳳棲山的地下，那這座墳裏埋的是什麽？埋的是她的衣服？她的遺物？還是一個空的棺材？
沈渡直起身，手電筒的光掃過墳的四周。墳的後麵，有一個山洞。洞口不大，不到一米高，被野草和灌木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手電筒的光正好照到洞口深處反射回來的光，根本不可能發現。沈渡撥開灌木，彎著腰，鑽進了山洞。
山洞不大，不到十平方米，高度勉強能讓人站直。洞壁上刻滿了字和圖案，和鳳棲山山頂那個黑色建築裏的牆壁很像，但沒有那麽精細，更像是匆匆忙忙刻上去的，筆畫粗糙，線條歪斜，像是一個人在極度虛弱或者極度絕望的狀態下留下的。沈渡用手電筒照著洞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蘇晚亭到此。天元一零七三年。鳳棲山被毀，渡厄派覆滅。林嵐失蹤，因果印失傳。吾獨活，苟活，偷活。等一人，等千年，等因果輪回。”
後麵還有一段，字跡更潦草，像是用石頭尖在岩石上劃出來的，筆畫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沒有刻完。
“吾將去矣。去彼世界，尋彼之人。身體留於此地，待因果印重現之時，便是我歸來之日。若有後來者見此字，請將吾身體送至鳳棲山，與林嵐同眠。”
落款是“蘇晚亭”。
沈渡把手電筒從洞壁上移開，照向了山洞的角落。角落裏放著一個白色的陶瓷瓶，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瓶口用蠟封住了，蠟上印著一個印記——因果印。和他手背上一模一樣的圖案。他蹲下來，拿起那個瓶子，蠟封很硬，他用指甲摳了幾下，摳不掉。他把瓶子放進了口袋裏，瓶身太大，口袋裝不下，露出了一大截，像一隻白色的、從口袋裏探出頭來的小動物。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洞壁上的字，然後彎腰鑽出了山洞。雨又下大了，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他站在墳前，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流進脖子裏，流進衣服裏，和他的汗水、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的手機震了。趙德海的訊息：“宋瑤找到了。”
沈渡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在哪？”
“清河縣人民醫院。她今天下午被路人發現倒在路邊，昏迷不醒，被送到了醫院。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行日期，寫的是今天。四月四日。她沒有死，還活著。醫生說她的生命體征穩定，但意識不清，像是深度昏迷，又像是——”
“像是什麽？”
“像是她的靈魂不在了。”
沈渡站在雨中，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宋瑤還活著，但她的靈魂不在了。和何苗不一樣，和白露不一樣，和顧念、林詩語都不一樣。她們死了，身體和靈魂都死了。宋瑤的身體還活著，但靈魂去了別的地方。和蘇晚亭一樣，和林嵐一樣，和顧衍一樣。她不是第五個死者，她是第一個——第一個成功的、活著的、完成了從這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跨越的容器。
“趙隊，我馬上到清河縣人民醫院。在我到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碰宋瑤，不要打針，不要用藥，不要做任何檢查。還有，通知顧衍之，讓他也過來。”
“顧衍之？他還在醫院——”
“讓他過來。就說是我說的。”
沈渡結束通話電話，轉身下了山。他的右眼幾乎看不見了，左眼也開始出現模糊，視野中的一切都在晃動，像在水底看東西。他踩著泥濘的土路，跌跌撞撞地往下走，摔了兩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爬起來，繼續走，嘴裏咬著手電筒，光柱在雨夜中來回晃動，像一隻迷失方向的螢火蟲。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桑塔納在暴雨中調頭，朝清河縣人民醫院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