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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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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血月新娘

第一章 渡魂人

林越睜開眼的時候,鼻腔裏灌滿了福爾馬林的氣味。

那種刺鼻的化學藥劑味道像一根針,從鼻腔直直紮進腦髓。他猛地坐起來,後腦勺撞上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件,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光線昏暗,頭頂的白熾燈管有一根已經壞了,剩下那根發出嗡嗡的低頻噪聲,一明一暗地閃,把整間屋子照得像地府的入口。

他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一雙不屬於他的手。麵板白皙,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這是一雙常年浸泡在藥水裏、習慣了與死亡打交道的青年的手。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衝得他眼前發黑。天元大陸,修道三千年,渡劫失敗,雷火焚身——然後就是無盡的虛空,再然後,是現在。

他現在叫沈渡,二十四歲,東華市殯儀館入殮師,從業兩年。

沈渡的腦子裏還殘留著原主的人生軌跡:父母早亡,在福利院長大,性格沉默寡言,選擇這份工作是因為“活人的世界太吵,死人的世界剛剛好”。上個月體檢,查出了腦部惡性腫瘤,惡性程度極高,醫生斷言最多還有三個月。訊息傳來那天晚上,沈渡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喝了很多酒,然後一頭栽倒,再也沒有醒來。

而林越的魂魄,恰好在那時注入了這具身體。

“三個月。”林越,不,沈渡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三個月對凡人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對他來說,卻足夠做很多事了。他修道三千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腦瘤,放在修真界不過是一粒丹丸的事。但眼下這方天地靈氣稀薄到近乎於無,他那三千年的道行除了神識遠超常人之外,幾乎全部被封印在了這具凡胎肉體裏。

他需要時間。

時間,以及——案件。

沈渡皺起眉頭,在接收的記憶裏翻找這個念頭的來源。不是他自己的,是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本能。原主沈渡有一個隱秘的、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天賦:他能在觸控死者遺體的瞬間,看見死者生前最後七秒鍾的畫麵。這個能力從十五歲第一次觸碰福利院去世的老院長遺體時覺醒,伴隨了他整整九年,成了他選擇入殮師這個職業的唯一理由。

九年來,他利用這個能力協助警方破獲了十七起命案,從未失手。但每一次使用能力,他的腦部都會承受劇烈的反噬,那種痛苦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棍在他的腦漿裏攪動。長期的反噬最終催生了那顆惡性腫瘤,而腫瘤又進一步加劇了反噬的強度,形成了一個致命的惡性迴圈。

原主沈渡用生命為代價守護了九年的秘密,如今成了林越最大的籌碼。

“有意思。”沈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這具陌生的軀體。肌肉不算強壯但足夠靈活,骨架偏瘦但韌性不錯。他走到房間角落的鐵皮櫃前,從鏡麵般的櫃門上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張年輕的臉,五官算不上多驚豔,但輪廓分明,眉骨高而鋒利,眼窩微微凹陷,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沉靜得像兩口枯井。嘴唇薄而蒼白,常年不見陽光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雙手,穩定得像機器,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他正打量著這雙手,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叫“老周”的人。沈渡在記憶裏搜尋了一下,老周是東華市殯儀館的夜班經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圓臉,發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愛抽煙,愛喝酒,嘴上不把門但心地不壞。

“沈渡,你在不在館裏?”老周的聲音有些急促,背景音裏夾雜著呼呼的風聲和隱約的警笛聲。

“在。”

“北城那邊出了個大案子,刑警隊打電話來讓咱們立刻派人過去。我說沈渡你最近身體不好,要不我讓別人——”

“我去。”沈渡打斷了他,“地址發我。”

結束通話電話,沈渡從衣櫃裏拽出一件黑色衝鋒衣套上,隨手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出了門。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壞了大半,走幾步就有一段黑暗,再走幾步又是慘白的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殯儀館的停車場在院子最裏麵,停著兩輛黑色麵包車和一輛半新不舊的白色桑塔納。沈渡拉開桑塔納的車門,發動引擎,車燈照亮了前方一片被夜霧籠罩的空地。

手機亮了一下,老周發來了地址:北城開發區,紅星路與建設路交叉口向南三百米,廢棄化工廠。

沈渡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車子駛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沈渡深吸一口氣,那股氣味在他的感知裏被一層層拆解——汽車尾氣,路邊的梧桐葉腐爛的味道,遠處早點攤飄來的油煙味——以及,一絲極淡極淡的血腥氣。

血腥氣是從北邊來的。

他踩下油門,桑塔納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衝進了濃稠的夜色。

北城開發區是東華市出了名的爛尾樓聚集地。十年前這裏曾經被規劃成城市新中心,各路開發商蜂擁而至,把推土機開進農田,立起一塊塊五顏六色的廣告牌。後來資金鏈斷了,樓市崩了,工地爛了,這裏就成了一片鋼筋水泥的墳場。

廢棄化工廠在開發區最深處,三座高聳的冷卻塔在夜色中像是三根巨大的墓碑。沈渡把車停在外圍的警戒線外,下了車。

夜風很大,吹得警戒帶嘩嘩作響。五六輛警車停成一排,紅藍警燈無聲地旋轉,把整片區域染成了不斷交替的兩種顏色。刑警們戴著白手套,三三兩兩地在化工廠前的空地上忙碌著,有人打著手電在草叢裏搜尋,有人蹲在地上用鑷子夾起什麽東西放進證物袋。

沈渡往裏走了幾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化工廠門口的兩個人。

左邊那個四十來歲,中等身材,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手裏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煙。這人叫趙德海,東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從警二十三年,破獲大案要案無數,是東華市刑偵係統公認的頭號人物。他和原主沈渡打過十幾次交道,雖然嘴上從不說什麽感謝的話,但每次申請特殊貢獻獎金的時候,第一個名字永遠是沈渡。

右邊那個年輕些,三十出頭,高瘦,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像個中學老師,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這人叫顧衍之,東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技術大隊法醫,北華大學法醫學碩士,是趙德海手下最得力的幹將。他和沈渡算是半個同行,但兩個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東西——顧衍之是學院派,相信一切證據都要建立在嚴密的科學邏輯之上,對沈渡那種“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的天賦既佩服又警惕。

趙德海第一個看見沈渡。他掐滅煙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過意不去。

“沈渡,這麽晚把你叫出來,實在是不好意思。”趙德海的聲音沙啞,“但這次的案子太邪門了,我必須得請你來。”

沈渡沒說話,目光越過趙德海的肩膀,看向他身後那座廢棄化工廠。濃烈的血腥氣就是從那裏飄出來的,混雜著化工原料的刺鼻味道,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但沈渡注意到的不是氣味,而是——煞氣。

漆黑的煞氣像蛇一樣纏繞在化工廠的每一根鋼梁上,在夜風中緩緩蠕動。那不是普通的煞氣,不是兇殺案現場常見的那種由死亡和恐懼凝結而成的陰煞,而是另一種東西。更深,更冷,更古老,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用肉眼辨認的深紅色紋路,像是某種被封印了漫長歲月終於重見天日的詛咒。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千年修道生涯,他見過太多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妖邪鬼祟,魔煞陰魂,上界仙魔,下界冥靈——這些東西在那方天地裏不過是修真者的家常便飯。但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原本以為這方天地靈氣枯竭,不可能存在任何超自然力量。可眼前這股煞氣告訴他,他錯了。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複雜。

“趙隊,”沈渡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裏麵什麽情況?”

趙德海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旁邊的顧衍之推了推眼鏡,搶先開了口:“死者是一名女性,初步判斷年齡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死亡時間大約在四十八小時前,也就是說,大概是前天淩晨這個時候。死因目前還不明確,屍體表麵沒有明顯的外傷痕跡,但整個人的狀態非常奇怪。”

“奇怪?”

“你自己來看吧。”顧衍之轉身往化工廠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渡一眼,“沈渡,你做好心理準備。我當了八年法醫,見過的屍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這樣的,我頭一回見。”

沈渡跟著顧衍之走進了化工廠。

廠房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大,挑高至少有十五米,巨大的鋼架結構在頭頂縱橫交錯,像是一副巨獸的骨架。地上散落著鏽跡斑斑的鐵桶和碎裂的水泥塊,牆角堆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建築垃圾。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腐臭味,但在這些氣味之下,沈渡嗅到了另一種更本質的氣息——死亡。

不是那種溫和的、自然的死亡,而是一種被暴力撕裂的、充滿了憤怒與不甘的死亡。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廠房深處,沈渡看到了那具屍體。

她躺在一塊還算平整的水泥地上,身下墊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白色塑料布。白布已經被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了大半,那種紅不是鮮紅,而是近乎黑色的深紅,在燈光的照射下泛出詭異的光澤。

沈渡走近了幾步,看清了屍體的全貌,瞳孔驟然一縮。

死者是一名年輕女性,麵容姣好,五官精緻得像是被人精心雕琢過。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嫁衣,不是現代的婚紗,而是傳統的中式繡禾服,盤金繡的鳳凰從裙擺一路盤旋到胸口,在燈光下閃爍著黯淡的金色光芒。嫁衣做工極其考究,針腳細密,紋樣繁複,不像是市麵上能買到的批量生產的商品,更像是老手藝人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訂製品。

她的頭上戴著鳳冠,金色的流蘇垂在額前,遮住了小半張臉。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眉如遠山,唇若櫻桃,腮邊還貼了兩片花鈿,把她整個人襯得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人物。如果不是那股濃烈的腐臭味和身下那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液體,任何人看到這幅場景,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正在沉睡的新娘,隻等著她的新郎來將她喚醒。

但沈渡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嫁衣上,也沒有停留在妝容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死者腹部。

那件紅色的秀禾服在腹部位置被撐起了一個明顯的弧度,像是塞了一個不小的東西在裏麵。布料繃得很緊,幾乎能看到下麵隆起的輪廓。形狀不太規則,不像是正常的妊娠隆起,而更像是某種被強行塞進腹腔的異物。

“肚子裏的東西,”沈渡聲音不大,“開啟看了嗎?”

顧衍之的表情變得非常微妙。他走過來,蹲在屍體旁邊,用手電筒照著那個隆起的部位,聲音壓得很低:“還沒有。我本來想就地做初步檢查,但趙隊堅持等你來了再說。不過我用便攜超聲掃了一下。”

“掃到了什麽?”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鍾,像是在組織語言。他最終說出來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

“她的子宮被人切除了。從超聲影象上看,腹腔裏沒有子宮,沒有卵巢,整個生殖係統全部被摘除,切口的處理非常精細,不像是暴力破壞,更像是一台手術。而在原來子宮所在的位置,有一個人工植入物。”

“什麽植入物?”

顧衍之抬起頭,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扭曲。他看著沈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胎兒的形狀。大小和形態都像是懷孕六個月左右的胎兒,但它的密度不對,比正常胎兒要重得多,而且——它有牙齒。”

沈渡閉上眼睛。

在他合上眼瞼的那一瞬間,這個世界的表象像一層薄紗一樣被撕開。他看到了那股深紅色的煞氣如何從死者腹部的創口處湧出,如何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她的四肢,如何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個模糊的、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那個人形輪廓靜靜地懸浮在屍體上方大約一米的位置,低垂著頭,四肢像斷線的木偶一樣無力地垂下,但它的“眼睛”——如果那兩團深紅色的光點可以被稱為眼睛的話——正直直地盯著沈渡。

不是怨毒,不是仇恨,不是悲傷。

是饑餓。

一種原始的、純粹的、超越了所有情感的饑餓。

沈渡睜開眼,麵色如常。他已經在修真界活了三千多年,什麽妖魔鬼怪沒見過?區區一隻嬰靈,還不至於讓他動容。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製造出這隻嬰靈的人。

能在這個靈氣枯竭的世界裏催生出如此濃烈的煞氣,甚至凝出了嬰靈實體的,不可能是普通人。這個人要麽掌握著某種失傳的古老邪術,要麽——和沈渡一樣,不屬於這個世界。

“趙隊,”沈渡轉過身,看向趙德海,“我需要三天時間。”

趙德海愣了一下:“三天?”

“三天之內,我給你凶手的名字。”沈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但在這之前,我有兩個條件。第一,這具屍體今晚就要送到殯儀館,我來做遺體修複和防腐。第二,我要看所有案發現場的勘查報告和周邊監控,一份都不能少。”

趙德海盯著沈渡看了足足五秒鍾,然後狠狠地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安排。顧衍之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他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沈渡一眼,然後轉身走向了證物箱。

沈渡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懸停在死者嫁衣的袖口上方一寸處,沒有觸碰。

他不需要觸碰。那股煞氣已經足夠濃烈,濃烈到他可以像讀一本書一樣讀取其中蘊含的資訊。資訊是碎片化的,雜亂無章的,像一盒被打亂了的拚圖——一個男人模糊的背影,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一根針管裏緩緩推進的暗紅色液體,一張被火焰吞噬的照片,一雙赤著的、布滿傷痕的腳,一滴從高處墜落的淚水。

還有一個地名。

沈渡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那個地名像一把鑰匙,哢嚓一聲,開啟了一扇他本以為永遠不會在這個世界開啟的門。

那座城市,那場大火,那個名字。

都不在這個世界上。

他緩緩收回手,站起身來。夜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吹得鳳冠上的流蘇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沈渡抬頭看向廠房頂部那一片被鋼架切割成無數碎片的夜空,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冷得像一柄剛剛開刃的刀。

“找到你了。”

他低聲說。

遠處的冷卻塔在夜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哀鳴。紅藍警燈依然無聲地旋轉著,把沈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地麵上投下一個不斷變幻的、介於人與非人之間的輪廓。

身後的黑暗中,那團嬰靈的虛影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眶對準了沈渡的背影,發出了隻有他能聽見的、細如蚊蚋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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