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憲不以為意地輕笑,語氣輕描淡寫:“夫人言重了,不過是些尋常物件。
他修長指節輕叩膝頭,狀若隨口補充:“昨日榮安縣主受了驚,禮單裡幾樣補品,原是給縣主壓驚的。”
接著話鋒極自然地一轉,狀若無意般問道:“不知縣主今日身子可大安了?”
侍立在側的秦九聽到這話,趕緊低頭,生怕漏出麵上的竊笑。
節帥這裝模作樣的本領,真是越發爐火純青。
方纔,節帥一眼望去未見縣主,麵上轉瞬即逝的失落,他在門外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此刻這般刻意裝得雲淡風輕,不過是藉著壓驚禮的由頭,打探縣主訊息。
楊氏聞言,不禁笑道:“勞使君掛心,舍侄已無大礙,稍候便親自出來向使君拜謝。隻是這般厚禮,裴家實在受之有愧。”
待聽到“親自出來道謝”幾字,秦九分明瞥見,自家節帥眸中掠過一抹亮眼的喜色,轉瞬又被他強行斂去。
一直安坐一旁的宋太傅,慢條斯理撇著浮茶,將堂中動靜儘收眼底。
望著眼前溫文爾雅、同裴家人言笑晏晏的年輕權臣,他眼中泛起幾分促狹的笑意。
若非親眼所見,他實難將此刻謙和如玉的崇正,與那個在隴右統兵殺伐、桀驁冷厲、令人聞之色變的“活閻王”聯絡到一處。
這小子,在人家長輩麵前,裝得倒挺像那麼回事。
宋太傅輕抿一口茶水,茶香馥鬱在唇齒間散開,心底暗歎不已。
榮安縣主才貌家世皆屬頂尖,哪哪都好,可偏偏有個令人忌憚的前未婚夫。
滿長安的世家勳貴子弟,哪個不是對她敬而遠之,生怕沾惹上半分天子退婚的忌諱。
放眼整個大齊,誰敢去碰這個燙手山芋,去娶一個險些入主中宮的女郎?
其中牽扯的帝王猜忌、各方利益,稍有不慎便是仕途儘毀。
可秦憲托他前來提親時,那雙勢在必得的眼,終究讓他滿心反對化作一聲長歎。
麻煩又如何?
乾係重大又如何?
既然這桀驁不馴的小子自己樂意,鐵了心要將這朵長安城裡最紮手的富貴花摘回隴右去,他幫他便是!
想當年,若無秦老將軍在危難之中的捨命相護,他宋某人早已埋骨荒郊。
這份恩情,他記了半生,如今終於有機會償還一二。
看在故友情分上,今日便是豁出這張老臉,也要竭力促成這樁姻緣。
宋太傅放下手中茶盞,清了清嗓子,預備替他這情根深種的“賢侄”添上一把猛火。
“夫人莫要太過推辭,崇正的一片赤誠之心,可比這單子上的俗物要貴重得多。”
赤誠之心四字語氣尤為之重。
楊氏聽著這句意有所指的話,隱約明瞭宋太傅今日突然造訪的來意,心中頓時又驚又喜。
“既如此,便多謝秦使君美意,裴家愧領了。”
宋太傅撫須一笑:“夫人,並非老夫偏袒,崇正行事周全、心性才乾皆是上上之選,世間少有。”
“隻一樁——婚事蹉跎至今,著實叫人憂心。”
楊氏萬冇料到,他初次登門便這般直接提及秦憲婚事,一時心下微漾。
昨日才與泱泱商議過嫁往隴右之事,今日秦憲便同太傅一同登門,難道要當即定下親事?
這一切未免來得太快、太過順遂,直叫人心頭恍惚,隻覺不真。
雖心中思緒翻湧,楊氏麵上依舊溫然一笑,從容應道:“秦使君這般人物,自有良緣相候,太傅何須憂心。”
縱是她心中有意將泱泱嫁去隴右,可太過急切主動,未免失了女方體麵,反倒叫人看輕。
何況觀今日情形,是男方更為急切。
“有道是千裡姻緣一線牽。”宋太傅撫須而笑,徐徐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夫人府中藏有明珠一顆……”
話音未落,堂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軟環佩之聲,有人緩步而至。
滿堂瞬間靜了幾分。
宋太傅餘光微瞥,卻見方纔還從容淺笑的秦憲,膝上大手攥緊,挺拔脊背在一瞬之間,微不可察地繃緊。
裴漱玉緩緩踏入正堂,抬眸一瞬,目光便被楊氏下首端坐的年輕男子,牢牢牽住。
男子一身藏青寬袍,雲雷暗紋隱於衣料之下,身姿峻拔如蒼鬆,偏偏麵如冠玉,一身溫文爾雅。
這……是秦憲?
那個殺伐果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梟雄,此刻瞧著,竟與清貴世家公子彆無二致。
秦憲目光深邃,半點不曾避諱,直直落在步步生蓮而來的小娘子身上。
她一襲月白襦裙,纖塵不染,臂間輕挽淡胭脂透影披帛。
行走間衣袂翩躚,那抹紅暈宛如晨曦微露,旖旎生姿。
烏髮如雲,膚白勝雪。
與賞花宴上神誌不清、媚態天然的芙蓉不同,今日的她是一枝出水白蓮,清絕出塵,恍若月下神女。
秦憲眸色微深,一絲極淡的訝異悄然漫開。
不過一夜之彆,竟判若兩人。
昨日那抹醉態朦朧的軟媚還殘留指尖,眼前這般清麗絕塵,亦撓人心尖。
四目在空中驟然相撞。
裴漱玉清晰地捕捉到,男子眼底那抹極快閃過的驚豔。
隱在寬大袖口下的柔荑微微鬆開,心底長舒一口氣。
不枉她方纔急急帶著侍婢翻箱倒櫃,才尋出這身行頭。
月白襦裙,配淡胭脂色披帛。
侍婢隻當她是隨意裝扮,唯有裴漱玉自己清楚,這一身全是算計。
因為她清楚記得,書中,秦憲秘藏的那幅原主畫像,正是月白襦裙配秋海棠披帛。
因尋不著秋海棠色披帛,隻得取了相近的淡胭脂色替代。
這般刻意複刻,果真精準地踩在這位梟雄的心坎上。
垂下眼睫,裴漱玉蓮步輕移至堂中,盈盈下拜,儀態端方,挑不出半分錯漏。
“漱玉見過太傅,見過秦使君。”
少女嗓音清脆如黃鶯出穀,眼波流轉間望向秦憲,神色中滿是真切感激。
“昨日多虧使君仗義出手,救漱玉於危難,此恩,漱玉冇齒難忘。”
那嬌軟道謝入耳,秦憲霍然起身,動作行雲流水,儘是君子端方。
他微微傾身還禮,眉眼間溫柔如春風化雨。
“縣主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如此大謝。”
嗓音溫潤如玉,低沉中透著幾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
微微頷首間,唇角噙著一抹和煦笑意。
全無半分位高權重的盛氣淩人,端的是一副長安女郎們向來最是傾慕的翩翩世家公子做派。
若非裴漱玉早知他底子裡是何等狠厲冷絕,此番見了,定真心讚上一句:芝蘭君子,溫良如玉。
裴漱玉垂眸,睫羽輕顫,聲音柔婉卻穩:“使君太過自謙。救命之恩,重如山嶽,漱玉不敢有半分輕慢。”
秦憲望著她低斂的眉眼,眸底深色微漾,唇角那抹溫和笑意始終未散:“縣主言重。不過是順手為之,不值掛齒。”
“倒是昨日於荷塘,縣主受驚不小,今日瞧來,已是安然無恙了。”
一語輕描淡寫,便點到昨日荷塘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