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按你的意思來。”
楊氏想著月白襦裙,雖素淨了些,但配著秋海棠色輕容紗披帛,反倒有淡極生豔之感。
裴漱玉攬住楊氏的胳膊,笑語盈盈:“其餘的,還得勞嬸母替我多挑兩身。”
楊氏笑著應下,喚來繡娘,仔細記下月白繚綾與秋海棠色輕容紗的款式,又揀數匹色澤鮮亮的料子,一一搭配成套。
一旁的裴錚,見二人湊在一起細細選料子,終究未開口打斷,隻悶悶地坐在一旁,手指無意識撥弄著腰間玉佩,眼底滿是憤懣。
若是兄長在就好了,定能替阿姐討回公道。
“嬸母,阿弟的衣裳總穿玄色、褐色,太顯沉悶。”裴漱玉瞥見一旁低落的裴錚,笑著指了指一匹絳色寶華綾,“這匹絳色鮮活,襯得阿弟更精神,不如用這個給阿弟做一身圓領袍。”
阿姐……”
裴錚抬頭,語氣急切又委屈,“我不要新衣裳,我昨日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急什麼。”
裴漱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篤定又溫柔,帶著安撫:“船到橋頭自然直。昨日的虧,咱們遲早要找回來。”
“可……”裴錚猶自不甘,還想再說,就見侍婢澄心快步而入。
“夫人,縣主,二郎君,隴右秦使君與宋太傅來訪,此刻已在正堂等候。”
“你說何人?”楊氏驚得聲音微揚。
裴錚更是猛然起身,滿臉驚愕與疑雲。
父親和兄長遠在河東,裴府與秦使君、宋太傅素無深交,二人怎會一同登門?
楊氏與裴漱玉飛快對視一眼,眼底皆藏著驚色。
誰也未曾料到,秦憲竟來得如此之快。
昨日賞花宴剛過,他今日便親至裴府,更令人驚訝的是,宋太傅竟會與他一同前來。
宋太傅乃三朝元老,早已致仕,但門生故舊遍朝野,清貴無雙。
天子蕭淮詡對其更是以禮相待。
自致仕後,老太傅便深居簡出,等閒不見外客,更極少踏出府門一步。今日卻與秦憲同來,實在反常。
楊氏定了定神,立刻吩咐:“錚兒,隨我去前院待客。”
又轉頭對澄心道:“速帶人為縣主更衣梳妝。”
說罷,她便拉著仍在怔忡的裴錚,匆匆往前院而去。
裴漱玉被澄心引至內間,一眾侍婢有條不紊地圍上,為她更衣理妝。
昨日,楊氏察覺裴漱玉在賞花宴中藥經過蹊蹺,非有裡通外合之人不能成。
她當夜便不動聲色地徹查,揪出暗通柳府的貼身侍婢,處置得乾淨利落。
又連夜篩查裴漱玉身邊所有近侍,但凡有二心、形跡可疑者,儘數發往莊子,不留半點隱患。
月梧居侍婢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楊氏索性將自己身邊最能乾、最可靠的澄心,撥去裴漱玉身邊主事。
澄心乾練,不過一個早上的功夫,就將原先惶惶不安的侍婢調理得井然有序,各司其職,半點亂象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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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內,朝臣爭執不休,吵成一團。
蕭淮詡高踞禦座,額角青筋隱現,隻覺頭痛欲裂。
昨日得知泱泱賞花宴出事,他本欲親赴裴府,卻被太後派來的人硬生生攔下。
後遣人前去打探,回報卻說府中傳信侍婢儘數被髮往莊子,連他後派去送信的暗衛,也被攔在月梧居外,半步不得靠近。
一腔憂心無處安放,他徹夜未眠。
本想早朝後,潛行出宮,誰料今日早朝突發大事。
禦史中丞葛懷清驟然發難,當庭彈劾皇後之父柳暉貪墨靈州軍餉、擅殺士卒、殺良冒功,打得柳黨措手不及。
柳黨眾人剛齊聲喊冤,中書令何敘又立刻跟進,呈上鐵證,字字確鑿。
眼見柳鬆亭那老賊臉色鐵青,他心中不免掠過一絲快意。
可柳暉乃皇後親父,一旦定罪問斬,柳氏的皇後之位便岌岌可危,後宮平衡頃刻打破,淑妃一方便要獨大。
更讓他心頭火起的是,柳暉此番出事,他此前在靈州苦心佈置的一切,竟然儘數付諸東流。
該死的柳暉,行事如此不謹,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
若再晚些時日,他早已將暗中培養的心腹悄然推上位,屆時柳暉倒台,便可順理成章取而代之。到那時,靈州軍權明著仍在柳鬆亭一黨手中,實則早已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想到這,蕭淮詡麵色愈發難看。
“陛下,柳暉殺良冒敵,屠戮大齊子民!若不嚴懲,何以慰天下人心!請陛下即刻下旨,將柳暉鎖拿回京,交大理寺嚴審!”葛敬淵高聲伏拜
“陛下不可!柳將軍戍邊多年,勞苦功高,貿然鎖拿,必寒邊疆將士之心!”懷化大將軍林南浦立刻出列抗辯。
“鐵證如山,林將軍還要視而不見?”中書令何敘厲聲駁斥。
殿內再度吵成一鍋粥,各執一詞,喧囂刺耳。
蕭淮詡眸色沉沉,冷眼看著吵得麵紅耳赤的朝臣,指尖靜靜摩挲禦座扶手。
葛敬淵是忠臣,可他忠的是大齊江山、天下百姓,而非獨獨忠於他這天子,遇事隻知死諫,從不顧及他的處境。
柳黨眾人更是唯柳鬆亭馬首是瞻,心中唯有太尉府權勢,哪裡有半分君臣大義?
中書令何敘身為文臣之首、太後親弟,今日這般據理力爭,豈是為了法理公道,不過是借題打壓柳黨,擴充何氏勢力,步步緊逼。
滿殿朝臣,各懷私心,無一真正忠君之臣。
他握著皇權,卻處處掣肘。
蕭淮詡喉間發緊,再不願瞧這殿中鬨劇,淡淡抬眼,朝李六福遞去個眼色。
李六福會意,立刻揚聲唱喏:“退朝——”
蕭淮詡徑自起身,拂袖而去,將滿殿喧囂與人心鬼蜮,儘數拋在身後。
一路疾行,進了宣政殿。
殿門剛闔上,蕭淮詡猛地揮袖,將禦案上的奏摺、筆墨、硯台儘數掃落,滿地狼藉。
“一群老匹夫。”
他低斥一聲,聲音裡滿是隱忍的怒火。
柳鬆亭握著重兵,太後一族掣肘後宮朝堂,稍有不慎,便前功儘棄。
閉眸深吸,再緩緩吐氣,蕭淮詡將幾乎失控的怒意一點點按迴心底。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已沉斂如常:“收拾乾淨。”
“傳青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