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沈招娣蹲在自家豬圈後麵的茅草堆裡。
七月的夜晚悶熱得透不過氣,豬圈裡的臊臭味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兩頭黑豬在圈裡哼哼唧唧地拱食槽,偶爾發出一聲響亮的噴鼻,嚇得她整個人縮一下。
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包袱。
包袱用破布裹了三層,最外麵一層是她拆了自己枕頭套下來的粗麻布,中間一層是從灶房偷的擦碗巾,最裡麵一層是她唯一一條沒補丁的手帕。
裡頭是六十兩白銀。
王氏的鼾聲一聲接一聲,跟拉鋸似的。沈大壯睡覺也打呼,娘倆的呼嚕聲此起彼伏…
不會有人發現的。
沈招娣在心裡跟自己說。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包袱,手指頭捏了捏,硬邦邦的,銀子的觸感透過三層布傳到掌心。
她把包袱塞進茅草堆最底下,壓了塊石板在上麵,又扒拉了些乾草蓋住。做完這些,她站起來,腿蹲得太久,一陣發麻,差點摔進豬圈裡。
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咚,在胸口裡頭撞。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按了按,沒用。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沈知瑤會不會發現?
會不會找上門來?
要是被發現了,王氏會不會把她打死?
不,王氏不會打死她。王氏捨不得打死她。打死了就沒人賣錢了。
想到這裡,沈招娣的手又攥緊了。
——
沈招娣不是天生的賊。
五天前,她還是那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餵豬、挑水、燒火、洗衣服,從早忙到晚,連句好話都聽不著的沈家大丫頭。
那天下午,王氏把她叫到堂屋。
堂屋裡多了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條凳上,兩條粗腿叉開,佔了半張凳子。他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褐色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麵,露出兩條黑乎乎的毛胳膊。
滿臉橫肉,下巴上一道舊疤,嘴巴一咧,缺了兩顆門牙。
他姓劉。柳河村的屠戶。死了老婆,四十三歲,拉扯著三個孩子,大的十五,小的才四歲。
沈招娣站在門口,腳沒邁進去。
王氏坐在劉屠戶對麵,端了碗茶出來,臉上堆著笑。
“招娣,過來。”王氏招手,“這是你劉哥。”
沈招娣沒動。
劉屠戶轉過頭,上下打量她。
那個目光,沈招娣一輩子忘不了。
他先看她的臉,然後目光往下,在她胸口停了一下,又滑到腰上,最後落在她的胯上。
“個頭倒還行。”劉屠戶開口了,聲音粗啞,帶著股子酒氣和豬膻味,“就是瘦了點,幹活有沒有力氣?”
王氏趕緊接話:“能幹得很!洗衣做飯餵豬樣樣拿手,一個人頂兩個用。”
劉屠戶點了點頭,又看了沈招娣一眼,咧嘴笑了。
“八兩聘金。”他豎起手指頭,“多一文沒有。”
沈招娣聽見自己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八兩。
她值八兩。
王氏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八兩是不是少了些?我家招娣今年才十七,黃花大閨女——”
劉屠戶打斷她,拍了拍大腿站起來,“我那三個娃要人照顧,找個丫鬟用不了這個價。我出八兩,是看你家沈大富的麵子。”
他走到沈招娣麵前,伸出一隻手,想捏她的下巴。
沈招娣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門框上。
劉屠戶的手懸在半空,沒捏著,也不惱,笑了一聲:“小丫頭還挺有脾氣。不急,過了門就老實了。”
他回頭看了王氏一眼:“月底之前給我個準話。”
王氏連連點頭,劉屠戶走了。
沈招娣站在門口,盯著桌上那碗王氏泡的茶。
她走過去,端起那碗茶。
然後摔了。
粗瓷碗在地上碎成四瓣,茶水濺了一桌子腿。
王氏跳起來:“你瘋了!”
沈招娣轉身就往外跑。
“站住!”王氏追出來,一把揪住她的辮子,往回拽,“你個賠錢貨!養你這麼大,吃我的喝我的,該你還的時候了!”
辮子被扯得頭皮發麻,沈招娣咬著牙,死死扒住院門的門框。
“你弟十九了!”王氏扯著她的辮子,嘴裡噴著唾沫星子,“隔壁村李家的姑娘要十二兩聘金,十二兩!
家裡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你嫁過去,聘金正好給你弟弟娶媳婦,一家人都跟著享福,你有什麼不願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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