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陰影裡。
謝昭單手提著一個巨大的木製食盒。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衣擺處還沾著廚房的灶灰，頭髮沒有用發冠，隻用一根灰色的破布條隨意綁在腦後，前額的髮型有些奇怪，
他正低頭看著地麵，視線落在青磚的縫隙上。整個人融入在柱子後方的暗影中，毫無存在感。
陳驍的視線掃過那根柱子。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
原本正要端起丫鬟遞來的茶水，手指突然失去力氣。
“噹啷。”上好的青瓷茶盞脫手墜落。
砸在堅硬的青磚地麵上，碎成無數尖銳的瓷片。
滾燙的茶水四處飛濺，大半潑在陳驍那雙嶄新的官靴上，浸透了鞋麵，冒出絲絲白氣。
陳驍完全沒有察覺到腳上的溫度。
謝昭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音。
他慢慢抬起頭，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滿廳的人群。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在一起。
周圍的喧鬧聲、道賀聲、絲竹管絃聲。在這一瞬間被完全隔絕在外。
謝昭握著食盒提手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陳驍一把推開擋在麵前的徐府管家。
管家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陳驍不顧徐府眾人詫異的目光，不顧自己正三品兵部侍郎的身份，他大步跨過地上的碎瓷片，直直走向那個陰暗的角落。
他走到謝昭麵前，兩步開外，雙膝一彎。
撲通，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主子！”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帶著破音的顫抖。
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徐老太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手裡的紫檀木柺杖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王胖子正抓著半塊桂花糕往嘴裡送，手停在半空，嘴巴張得老大，糕點碎屑掉在衣服上。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驍。
堂堂京城兵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員，手裡握著江南軍務大權。
居然給一個穿粗布麻衣、提著食盒的酒樓苦力下跪。
還要叫主子。
謝昭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
那些奇怪的畫麵，無數穿著黑甲的士兵舉著長矛，朝他衝鋒。
刀劍相撞的刺耳金屬聲，瀕死之人的慘叫聲，戰馬被刺穿喉嚨的嘶鳴聲。
各種聲音畫麵在腦子裡瘋狂衝撞。
他閉上眼睛，抬起空著的左手，用力按住眉骨。
呼吸變得極為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握著食盒提手的手背暴起根根青筋，指骨凸出。
他想拔刀，他的肌肉完全繃緊，處於隨時暴起殺人的狀態。
沈知瑤的臉突然閃過。
她站在破舊的老宅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大剪刀，兇巴巴地按著他的肩膀。給他剪頭髮。
她坐在木板車上，晃蕩著雙腿，笑眯眯地轉過頭喊他的名字。
她喝醉了酒，軟綿綿地撲進他懷裡，扯著他的衣領說要養小白臉。
還有那天，他發高燒失控，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她白皙的麵板上留下的那道刺眼的青紫勒痕，她皺著眉頭喊疼的聲音。
謝昭按在眉骨上的手緩緩放下，
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他硬生生壓下翻滾的殺意。
他睜開眼，視線落在跪在腳下的陳驍身上。
聲音平淡，沒有任何起伏，“你認錯人了。”
謝昭抬起右腿，軍中近身格鬥的殺招，沒有絲毫花哨的動作。
一腳踹在陳驍的肩膀上。
這一腳沒有留情，帶著十足的力道。
陳驍被踹得整個身體向後倒飛出去，在青石板上連續翻滾了兩圈，直到撞上一把太師椅才停下。
絳紫色的官服上沾滿了灰塵和茶水，顯得狼狽不堪。
“我隻是個送餐的。”謝昭提著食盒，繞過地上的陳驍。
大步走出徐府前廳。
他走得極快，粗布衣擺在風中揚起，很快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陳驍跪趴在地上，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肩膀上傳來鑽心的劇痛，骨頭差點被這一腳踹裂。
他低下頭，雙手撐在冰涼的青磚上。
這就是主子的力道。
天下間除了攝政王謝昭，誰敢當眾踹當朝兵部侍郎。
誰能踹得這麼乾脆利落，一點餘地都不留。
徐老太爺這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陳大人。您這是……”
陳驍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
他抬手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土。
臉上的激動、失態、狂喜，在站起身的瞬間全部收斂得乾乾淨淨。
“本官認錯人了。”
他看向徐老太爺，語氣隨意，“剛才那個人是誰？”
徐老太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還在發抖。
“回大人的話，那是鎮上聚賢樓的一個夥計，今天來後廚幫忙送東西的。”
陳驍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句。
他轉身走到主座旁，招手叫來一直守在門外的貼身隨從。
隨從快步走近，彎下腰。
陳驍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吩咐。
“帶上人，跟著他，不要靠得太近。絕不能被他發現。”
“保證他的安全。”
陳驍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度冷酷。
“少了一根頭髮，你們提頭來見。”
隨從心頭一震，立刻低頭領命，轉身快步離開大廳。
陳驍重新坐回椅子上，徐府的丫鬟戰戰兢兢地重新端上一盞熱茶。
陳驍伸手端起茶盞，茶蓋磕碰著茶碗，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主子沒死，大周朝的天，塌不下來了。
……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