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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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覺止掀起眼皮,不輕不重地看了陳萍一眼。
他垂在邊沿的指尖微動:“該如何。”
陳萍噤聲一瞬,聞言有些猝不及防。
王妃接下來會不會生氣,又因為什麼生氣,王爺洞察人心,又怎會猜不到。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說。
馬車內的氣氛安靜。
傅覺止視線垂下,看了眼自己洇血的手心,平靜開口。
“團團會厭煩嗎。”
陳萍不敢接話。
厭煩,亦或是不厭煩,二者之間有一個極難平衡的限度。
過滿則虧,過猶不及。
他能明白,王爺又何嘗不明白。
傅覺止笑了笑。
陳萍看著手裡的史書,知曉王爺不欲再談此事,便換了個話題,笑道。
“王妃看起來冇心冇肺,但對身邊人是極其在意的。”
府裡的福海,自己,乃至隻有過一麵之緣的張昆,或多或少都能得到王妃的關心。
更遑論日夜相處的王爺了。
陳萍慣會說話:“您不顧惜自己身體,今日掌心的傷口見骨,王妃要是看見,心疼過後可就是生氣了。”
車外忽地響起玉石碰撞的叮鈴聲,再往後就是腳步的踏踏響。
昭南撩起簾子,探著頭進來,笑得眉眼彎彎,嘿嘿道:“什麼生氣?我脾氣很好的,怎麼會生氣?”
……
“團團過來。”
傅覺止垂眼,輕笑著歎了一聲:“聽話,好不好?”
昭南麵對車門,坐在矮榻上,隻留了一個背影,腰側的髮尾微微捲曲,如今也隨著他大力的呼吸不斷起伏。
看來是氣得狠了。
傅覺止視線落在他身上,慢慢站起身,湊近他:“團團怎麼氣成這樣了。”
昭南忽地側目,唇瓣緊抿,就顯得兩邊麵頰鼓鼓。
他目光向下,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傅覺止纏滿紗布的右手。
心裡又堵得慌。
這隻手昨天還好好的,抱人能用那麼大力氣,現在卻流著血,好像要將白紗全部染紅了。
昭南低著頭不說話,車裡便安靜得很。
“王妃,近日崔黨餘孽反撲,王爺雖防備周全,但看不見人,心裡也是放不下您的,所以行事難免強硬了些。”
車外傳來婁洲的聲音,昭南聞言想了想,蹙起眉,不太認可地小聲反駁。
“他放心不下我?那他這樣連軸轉五日,從宮裡去到外城,再顛簸一個時辰來這裡,還帶了一手的傷,我就能放心他了?”
昭南攥著袖角,一雙圓眼看哪裡就是不看傅覺止,彆過頭,耳垂下的玉鐺搖搖晃晃,真鬨了脾氣:“我不要和他說話了!”
車外靜了一片,哪裡還有人敢接話。
傅覺止抬起手,指尖繞著他捲曲的髮尾,彎下腰哄他:“團團不想和我說話,是生氣了,對不對?”
聲音放得很低,是耐心安撫的模樣,對於他的小彆扭全盤接受。
昭南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扭過頭,隻看著窗簾下的流蘇:“我昨夜說了那麼多你一個字不聽,那我還和你說話做什麼。”
“我聽。”
傅覺止似乎是笑了一聲,指節碰了碰昭南的麵頰,語氣溫和,是在妥協。
他低下頭,尋到昭南的眼睛,重複一遍,道:“我聽。”
昭南有些怔愣,與他對視片刻,又悶悶地低下頭。
視線裡是傅覺止蒼白的指尖。
他刻意不去看那抹血色,仰起臉,問道:“你過會兒還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做嗎?”
不等傅覺止開口,昭南又虛虛抓住他的袖角,身子湊近,應是在看他眉眼是否藏有睏倦。
他瞧了許久,然後歪頭道:“你先放一放,今下午就待在府裡好好睡一覺。”
傅覺止下頜微垂,聞言指尖頓了頓。
“婁洲。”
車外有人應下,他垂眼笑起來,長睫輕闔,眸裡是不加遮掩的愉悅。
“酉時去城東謁見張伋一事延至明日,朝臣宴飲一併後移。今午後各司呈上來的文書也暫不批覽。”
婁洲:“是。”
馬車徐徐地行駛。
昭南聞言也放下心似的滿意點頭。
現在已經立了冬,正是十一月中旬,這幾日都有些冷,昭南也被勸著穿了許多。
恰好車裡暖氣燒得足,他鬨過脾氣後才覺得熱,抬手鬆了鬆衣襟。
雪白脖頸下是伶仃的鎖骨,傅覺止站起身,牽著人離開車窗,坐去鬆軟的榻上。
隨後視線向下,漆黑的目光盯住他。
“團團手裡拿的什麼?”
“幾日前課試,夫子閱後發下來的書卷。”
昭南呲牙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將東西遞給他,然後又想起什麼,忽然開口:“你方纔說明日要去拜訪張夫子?”
傅覺止神情散漫,一手支著下頜,也一邊翻看昭南寫的策卷。
他不知是看見了什麼內容,眉梢輕抬,笑了笑:“嗯。”
“聽人說,張夫子前幾日領了太學生去承天門諫言,途中吹了風,額頭也傷著了。夫子平日對我們教導良多,霍承川他們也打算明天去看望。”
昭南思索一番,雙手合十,驚喜道:“你明日和我一起走吧?”
傅覺止聞言抬眼,唇角不禁牽起,溫聲應道:“好。”
隨後喉結滾動,溢位一聲低笑。
昭南警覺地動了動耳朵,雖不知他在笑什麼但若有所感。
他回味過來後撲上去,伸出雙手,將那本翻開的策卷蓋了大半,咬著牙嘟噥道。
“你怎麼可以嘲笑我!”
傅覺止身子後仰,任他像隻小狗似的扒在身上。
他扶住昭南的後背,將人往上帶了帶,眉眼舒展,笑道:“不敢。”
昭南覆在策論上的手被捉住,指尖陷在了傅覺止寬厚的掌心裡,觸感溫熱又粗糙。
傅覺止包裹著他的手,指尖稍抬,忽地伸進昭南柔嫩的指縫裡,捏著那秀氣的指骨輕輕摁了摁。
指節糾纏。
他略微垂眸,視線落在策卷末尾的字跡上。
這段話的措辭稚拙可愛,字跡歪扭潦草,想來是臨近下考,昭南心情焦急,匆忙下筆寫得腕酸,纔會變成這般。
傅覺止揉著昭南的指腹,放輕了聲音,笑道:“全篇七作,是辛苦我們團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