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回去了,我家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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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南眼尾泛紅,身體的氣味被果酒浸得清甜。
周遭都是爭議題論的聲音,他雪白齒尖咬著杯沿,暈頭轉向地憨笑,不禁回想起自己上輩子的英雄歲月。
“當年期末考……”
昭南轉著手指慢吞吞開口,比出一個五:“我同桌一下壓中八個原題,占分七十……”
何朋義不明覺厲,湊上前幫他多比出三個手指頭,認真道:“如何了?”
昭南暈乎,眯著眼看了兩隻抬起的手,坦白:“考完後老師倒扣我五分。”
他笑得開心:“一題冇寫,睡著了,臉懟著筆把卷子戳爛了……”
霍承川:“……”
孟英俊:“……”
他正在給這群牛鬼蛇神劃範圍,聞言筆尖一抖,在紙上塗出一個大墨團。
“……”
孟英俊側過頭,看著昭南熏紅的眼尾,視線向下,竟發現了五六瓶歪歪倒倒的小酒罈。
他詭異地沉默片刻,眉心猛跳,惱火道:“把他桌上的酒都撤了!”
昭南暈得不行,盯著上前收酒的小廝,隻抱著一個新上的酒罈,墊在臉下來回滾。
霍承川看他這副迷糊樣,倒覺得新奇,挑著眉止不住地笑。
“都是些果酒。”
孟英俊心裡窩火,揉了揉眉,蹲下身湊近,看著昭南墊在臉下的小酒罈子,不禁搖頭:“怎麼能喝成這樣。”
他正欲起身,卻聽見簾後傳來的敲門聲。
“篤篤篤”,聽上去很有耐心。
門口侍奉的小廝上前,開了門,撩起簾子,迎著來人進房。
屋裡的人都有些醉意,以為是新上的菜,便尋聲轉頭去看。
待看清的瞬間寂靜無聲,全體起立。
空壇被帶下來,滾在地上嘩啦啦咕嚕嚕的響。
昭南不明所以,紅著耳根怔愣抬眼。
卻猝不及防對上傅覺止的視線。
室內酒香四溢。
傅覺止舌尖抵著齒列,垂眼笑了笑。
耳邊是眾人反應過來的問安,他溫和笑著,頷首應下,示意他們繼續。
直至昭南身前站定一道修長的人影。
揹著光,陰影自上至下,完全罩住他。
傅覺止俯下身,掌心碰著昭南滾燙的麵頰,手背青筋凸顯。
音色很低,壓著某種情緒。
“回去了。”
這是一分也未掩飾,自然而然的管束與親昵。
昭南迷迷糊糊,身體被傅覺止半托住,便將重量壓去了身側人的身上,應道:“喔。”
他站起身,懷裡抱著一壺酒,腳下虛浮發軟,也走得慢。
燭火嫋嫋,房內的紗幔垂墜,拂在昭南通紅的耳廓上。
他身子一抖,癢得往傅覺止懷裡縮,含混不清地有樣學樣:“回去了……”
“我回去了…我家長來了……”
……
婁洲跟在二人身後寸步不離。
王府親衛沿著長廊四散,腰間配劍,在酒樓裡攔下不少想要上前攀談的人。
昭南覺得吵,奈何手裡捧了一隻怎麼也不捨得放下的酒壺,也無法捂住耳朵。
樓內的樂聲不絕,燭光溫暖華美。
他一陣繞後,將腦袋鑽進傅覺止的臂彎裡,彎著腰,就這麼磕磕絆絆地走。
婁洲:“……”
他身居高位,禮數週全,向來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如今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上來。
想來王爺是不會與醉鬼計較的。
但等傅覺止鬆開手,攔腰抱起人,高大身形逐漸消失在黑夜裡,婁洲又有些拿不準了。
夜色已深,府內太監掌著燈,伺候二人登上馬車,正要上前侍奉,卻聽見傅覺止的聲音。
“出去。”
婁洲候在車外,更不會多加揣測。
他麵容波瀾不驚,隻喊了侍衛過來駕車。
馬車徐徐啟行。
桌上備著醒酒湯,傅覺止垂眸看人,斟了一杯握在手裡,稍稍抬起指尖,冇顯露什麼情緒。
他在夜裡的眉眼有些陰冷,昭南捧著臉看他,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
“不開心。”
傅覺止聞言眉梢放緩,輕笑,將杯盞蹭上昭南的唇,聲音低啞,哄道:“團團怎麼了?”
昭南冇應,也冇喝湯,眼尾泛著粉,隻固執地盯著他,紅唇微啟:“你怎麼不開心。”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傅覺止閉了閉眼,指尖微頓。
他十四雙親逝世,十五孤身入京,在此地殫精竭慮,踽踽獨行了九年。
也早已習慣將情緒掩在溫文爾雅的皮肉下。
傅覺止極為擅長將自己包裝成一個好人。
陰鬱,偏執,弑殺,卻是他因震怒失去理智後裸露出的真正底色。
可邊關的爛事一件接著一件,朝裡某些人的德行更是不堪入目。
就在不久前,傅覺止眉眼佈滿陰霾,心中厭煩,認為大昌無可救藥,所有人都該死。
現如今車內火光溫暖,他心甘情願,就這麼陷在昭南盈滿水光的黑眸裡。
他看似懵懂卻又執著,問著,為什麼不開心。
原來這是不開心。
傅覺止喉結微動,終於在那道目光中接受了自己。
他放下杯盞,指尖撫過昭南暈紅的眼尾,啞聲承認:“我不開心。”
覆在眼皮上的指尖溫熱。
昭南醉得暈乎,動作混沌卻不笨拙。
他學著傅覺止,也用指尖蹭蹭他的眼尾,像在撫摸一隻貪歡的壞獸,安慰道:“不要不開心。”
似乎覺得這番言語太過單薄,昭南便從懷裡捧出一隻小酒罈,咬開木塞,笑得溫吞善良。
“我…我嚐了六種酒,這個,”他表情滿足,還有些驕傲,“這個最香,最好喝。”
“我想分享給你,彆不開心。”
昭南算是喝蒙了,舌頭有些大,卻不忘自己帶酒出來的初心,期期艾艾的,又笑起來:“你聞。”
說是“你聞”,他卻捧著酒罈湊到自己鼻尖前,又輕又快地吸著氣。
眉眼透著醉意,偏生又漂亮得奪人心魂。
傅覺止垂下眼,眉骨在搖曳的火光下生出陰影。
他寬大的掌心握住昭南後頸,俯身湊近,動作不複從前的溫柔,帶上了一種無法忽視的壓迫。
溫熱的氣息落在唇瓣上,昭南察覺到那股熟悉的鬆香。
他生鏽的腦子轉了半晌,也不知傅覺止是在聞小酒罈,還是在聞自己的唇。
昭南懵懂不知,混沌間聽見一聲低笑,身體隨著傅覺止的動作前傾,唇瓣被迫壓在了酒罈瓷麵。
觸感冰涼又細膩。
傅覺止方纔因議事的陰戾情緒消失殆儘,眯起眼,打量著昭南被瓷口擠壓的柔軟唇瓣。
他眼底滿是掠食者的暗光,也毫不吝惜對昭南的誇獎。
音色溫沉沙啞,帶著笑:“是榴花酒。”
“我們團團好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