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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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了馬車。
昭南盤腿坐在矮凳裡,掏出紙筆往身前的木桌上一拍,擼起袖子,朝一旁侍奉的婁洲笑得乖巧。
“婁大人,墨。”
婁大人對他言聽計從,笑了一下,俯身在昭南身側準備起來。
傅覺止知道他要做什麼,微微側首,指節叩了叩車壁,低聲道:“慢些走。”
馬車的速度放緩,之後也不顛簸,走得穩穩噹噹。
昭南筆尖蘸墨,身體伏在桌子上,抄起了方纔背得不熟練的詩詞。
還冇動筆,額頭就被一隻寬厚的掌心攏住。
傅覺止蹙眉,道:“坐直。”
他使了些力氣,帶著昭南離桌一尺,歎道:“記得惜目。”
這事傅覺止日日強調。
昭南玩性大,不太上心,嘟噥著應了一聲,卻被傅覺止捏了捏後頸。
“怎麼不聽話。”
傅覺止掀起眼尾,指尖不輕不重地落在昭南皮肉上。
他臉色有些沉,身子前傾,指節扣住那隻柔軟纖細的下巴,似是做了固定。
昭南這下是想趴也趴不了了。
婁洲候在一旁也不抬眼,儘職儘責地賣力磨墨。
這抄書不是什麼動腦筋的活兒,傅覺止垂眸,輕輕捏他腮上的軟肉,也不算擾了昭南思路。
他撚著指腹,靜了靜。
隨後明知故問一般,音色放低,帶著揶揄的癢意。
“團團今日好刻苦。”
這話說得不假。
昭南喜歡玩,夫子佈置的作業總喜歡拖到夜裡,沐浴後去臥房的書案上寫。
不過今夜確實有事。
他被迫坐得端正,聞言偏頭朝傅覺止笑,故作神秘地放輕聲音:“我夜裡要去會仙樓。”
會仙樓,皇城根下,樓高十丈。
是正經的考究場所,名氣大得很,朝堂中的達官顯貴,江湖裡的文人雅士,素來喜愛在此地飲酒賦詩。
昭南眼眸清亮,表情正義,表明自己今夜絕不是去壞地方尋歡作樂。
權當是在向傅家長報備。
他又想了想,不知為何翹起嘴角,小聲補充:“其實……”
“孟英俊今夜要給大家押題呢。”
再過兩日就是課試,孟英俊身為學館的神話,每次押中的題不說全部,一半也是有的。
這群學生怎會放過這次機會。
傅覺止看著他生動的眉眼,垂眸笑了:“這樣啊。”
他輕輕抬眼,唇角揚著笑,指尖在桌上點了點,若有所思。
隨後看向婁洲,聲色平靜:“傳話各府,說今夜本王宴請,求見之人在亥時前到會仙樓來。”
……
秋夜涼,風也來得急,吹得簷角的風鈴清泠作響。
會仙樓高層燈火通明,除去雅音,還有交談的怒斥縈繞。
“那南蠻人攻破欽州防線,現在領著兵北上,往嶺南道打了過來!經略使方遠一退再退,連同都巡司,都在上奏管朝廷要錢!”
於侃老臉氣得通紅,拍案而起,恨不得將頭上吏部尚書的烏紗帽掀翻:“大昌養了他們多少年,軍餉糧草俸祿又少了哪一個?!都護府鎮守南方,精兵又送過去多少?現在張口閉口都是撥款,說不守就是不守,丟兵卸甲往後麵躲,難不成要躲到闕京裡頭看天下易主?!他們到底是乾什麼吃的?!”
“包天驕這都督不想做乾脆不要做了,年末京察第一個砍的就是他的腦袋!”
這群人跟著傅覺止站隊,縱使皇帝手裡有二十封彈劾自己的摺子,也鮮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於侃年事已高,在吏部尚書這個位置坐了二十多年,此刻雙手哆嗦,緩不過氣,顫顫巍巍朝著傅覺止跪下,麵上老淚縱橫,伏地痛哭。
“王爺……是大昌爛了……”
樓層樂聲繞梁,掩去眾人低低的歎息。
傅覺止靜了靜,起身扶起於侃搖搖欲墜的身體,道:“於老起來。”
他遞出一杯新茶,斂下眸,聲色冷靜,不疾不徐:“繼續。”
王府司馬見狀立即上前,伸出手,是一封被挑開火漆的信件。
“今年江東颳風發大水,旻、泊兩州百姓被捲走了三成。”
他額角冷汗連連,喉頭髮澀:“朝中要撥給兩州的五百萬兩白銀不翼而飛,州內百姓揭竿起義,山匪易偉誠趁勢作亂,自立為王。”
“江東最新來的訊息,說京口關已經掛上了兩位刺史的頭顱,易偉誠率領民兵三萬,揚言要西進破關。”
祭酒李斯聞言險些暈厥。
他撫著心口倒在座椅裡,麵色慘白,訥訥道:“這是要造反……”
“這是造反!”
羅都尉目眥欲裂,臉色青白交加。
他伸出手,指頭髮顫,指著皇宮的方向,當著一眾同僚的麵豁出老臉,聲淚俱下:“外敵來犯,內憂未解。南疆西夷北遼哪個好對付?那群蛀蟲躲在玉食裡自以為高枕無憂,書和良心都讀進了狗肚裡,竟要貪百姓的賑災糧!”
羅洛罵得上氣不接下氣,抹了一把臉,瞪眼嘲道:“這下好了,貪出一個燒殺搶掠,萬人擁護的匪王!”
“好啊,”他撫掌苦笑,咬牙切齒,“好啊!”
殿中議論紛紛,眾人握著酒盞啼笑皆非,一頓宴請不知其味。
此處樓高十層,透過窗往外看,便能瞧見闕京的萬家燈火。
遠處的萬壽宮將將建成,簷下卻已經挑起千盞琉璃燈。
占地龐大,是皇家禁地,也是世外桃源。
傅覺止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指尖垂在桌上,不輕不重地緩慢叩擊。
耳邊是眾多官僚的怒罵爭吵。
有些事情需要吵,吵得人體內血液沸騰,腦子混沌,驟然冷靜後,回頭一看,發現問題就出在這裡。
今夜在這裡吵一通,明早更要去朝堂裡,和皇帝,和同僚們吵一吵,爭一爭,辯一辯。
於侃說得不錯,大昌是爛了。
但爛在何處,因何而爛,又是哪些人在蛀,他們得看明白。
崔氏一黨招搖已久,其下勢力盤根錯節,難以深究。
可崔源身為蠹蟲之首,伏誅,麾下群蟲便悉作崩沙。
傅覺止眉眼平靜,長睫輕闔,在眸裡投下片片濃重的陰翳。
似是一場即將席捲的黑色風暴。
他心中陰霾無數,閉了閉眼,複又平息清明,起身往殿外走。
廊中輕紗嘩嘩作響,天際烏雲厚重。
竟是山雨欲來,風灌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