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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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
正午暑氣濃重,偌大街道陡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親衛臉上滿是汗水,一路疾馳到三衙府門前,下馬時動作匆忙,竟一個翻身滾到地下。
他腰側的佩劍砸在地上,激起一陣刺耳的聲響。
傅覺止站在府門前,麵色陰鬱,垂下的袖袍間血跡斑斑。
他眼下青黑,聞言偏過頭,蒼白指尖緩緩在手中卷軸上敲動。
那是皇帝幾日前下達的聖旨。
內容無外乎幾個字,“刑罰節製,斷不可致死”。
可現今牢房裡關押的人奄奄一息,婁洲想起幾人慘狀,不覺噤聲,垂頭將備好的濕帕遞給傅覺止。
朱門後府醫競相奔走,是著急去到牢房給那幾人吊命。
“王爺冇問出來?”
軍司俞明皺了皺眉,上前一步:“骨頭可真夠硬的。”
他覷了一眼傅覺止的神色,寬慰道:“王妃性情堅韌,絕不會出什麼事。再讓巡防使嚴加搜查,王爺定能……”
傅覺止緊盯不遠處墜馬的侍衛,眼底黑沉一片,似是冇有在聽他說話。
俞明識相地閉上了嘴。
“稟王爺,質庫急報!”
侍衛連滾帶爬地跑過來,那掉在地上的佩劍被人遺忘,孤零零地躺在日光裡。
他一刻不停,從護袖中掏出一個小匣子,雙手顫抖著捧給傅覺止,聲色因劇烈運動而顯得格外不穩。
“兩刻鐘前,典當行得來一副耳璫……”
親衛開啟匣子,露出其中躺著的一對紅玉:“經少府監匠人覈驗,此物與半月前,呈給王妃的耳璫樣式毫無二致。”
熱風裹麵,吹得人心底焦躁。
俞明意識到什麼,眨眼間就聽見傅覺止的聲音。
“巡檢跟上了?位置在哪?”
他閉了閉眼,突然止住話頭,冇再問下去,隻將手中聖旨扔給一旁的太監。
“備馬。”
……
昭南被綁著站了一夜。
他腰痠腿疼,臨近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這會兒突然驚醒,孔誌明走到他身前,喂他喝了一點肉粥。
昭南老老實實地張嘴,不知為何心臟卻狂跳起來。
像是馬上要發生什麼事。
他想了想,迷惑道:“為什麼我現在這麼心動?”
“……”
孔誌明端碗的指尖一抖,撩起眼皮,有些驚恐:“不敢當。”
昭南羞赧一笑,開口解釋:“彆誤會,我的意思是……”
“外麵有人找過來了。”
一道人聲驟然打斷二人的對話。
戈丹一臉陰沉,大步從倉庫外走進來,三下五除二將昭南腕間的繩索解開。
“是要搜查,我們得換個地方。”
他一手提住昭南的衣領,猛地往前一扯。
昭南本就站了一晚上,小腿充血浮腫,一下被他拽得跪倒在地。
他咬咬牙站了起來,冇去管膝蓋上的悶痛,歪歪扭扭地跟著人群往後門走。
腳踝不知道扭了多少下,昭南邊跑邊抽氣,覺得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又不能停。
現在這個情況危急,戈丹本就對他不滿,如果自己連累他們逃跑,昭南毫不懷疑,這群人絕對會當場抹了他的脖子。
昭南不想嘎巴一下就死在這兒。
倉庫狹小陰涼,脫漆的廢舊後門就近在咫尺。
耳邊儘是換氣的聲音,他喉嚨乾澀生疼,裡麵似乎燒起了一把火。
昭南跑得四肢痠軟,一身冷汗浸透後背,抬起頭,看著戈丹一把推開後門。
“咯吱——”
聲音刺耳得讓人毛骨悚然。
燥熱的夏風拂麵,與身後是截然不同的溫度。
昭南喉嚨裡滿是血鏽味,他疼得眼前發黑,驚恐地往後縮,卻被迎麵伸來的手攬進懷裡。
落在後脊的手掌寬厚冰冷,他雙腿一軟,徹底掉進來人的胸膛。
鼻間縈繞著熟悉的鬆木香。
昭南整張臉埋在傅覺止的懷裡,眼睛被布料遮擋,視線漆黑一片。
身後炸起怨懟的吼叫。
“昭南!!!”
“你這個騙子!叛徒!我詛咒你日後不得好——”
戈丹被人猛地摁在地上,怒吼間牙齒磕落,滿嘴是血。
他叫罵聲尖利,帶著股濃厚的不甘與怨恨。
隻是片刻,刀劍貫穿皮肉的聲音瞬間響起。
周遭重歸死寂。
昭南身體緊繃,雙手不自覺地抽搐起來,全身發抖,心情大起大落,竟連吸氣都忘了。
下一瞬,一隻手捏住他後頸的軟肉,嘶啞聲音從身前的胸腔傳來。
“呼吸。”
昭南猛地吸氣,差點被自己嗆住,渙散的雙眼重重眨了幾下,此刻終於有了聚焦。
他鬆懈了力氣,將自己整個砸在了傅覺止身上。
……
倉庫內兵刃碰撞的聲音漸消。
婁洲站在馬車旁,腳邊備了一張轎凳。
不遠處是大步走來的傅覺止。
絳紫官服在風中微動,懷裡卻藏了一個人。
他翹首觀望,那正是多日不見,苦著一張小臉的王妃。
婁洲思忖片刻,上前幾步。
昭南白淨的麵容灰撲撲,一身單薄衣衫儘是灰塵,膝蓋那塊兒的布料正洇出血團。
這是受傷了。
婁洲心中一驚,與看過來的傅覺止對視,然後轉身示意跟來的府醫上前。
昭南長歎一聲,渾然不覺,隻是繼續向傅覺止訴苦。
“我這幾天,麵對那麼多人都冇有倒下。”
婁洲聽得心情酸澀,不忍道:“王妃受苦了……”
昭南心大一笑:“因為被綁在柱子上了。”
婁洲:“……”
他靜默一瞬,上前將轎凳擺好,伺候二人上了馬車。
車內清涼,香氣也舒緩。
昭南累癱在傅覺止身上,被半抱著褪去鞋襪。
他的身形本就羸弱,被身側的傅覺止一襯,就更顯得單薄纖細。
府醫半跪在地,看著昭南洇血青紫的膝蓋,先是細細擦拭周圍,再將藥膏抹了上去。
昭南疼得輕“嘶”一聲。
窗簾外蟬鳴聒噪,四處奔逃的南疆細作陸陸續續被扣押。
他裸露的腳趾渾圓瑩白,虛虛落在備好的杌子上。
府醫上好藥後垂著眼,也不敢去看。
昭南有些睏倦,過了半晌又邀功似的笑道:“我還挺聰明吧?”
“那耳璫是你專門找匠人打的,聽下人們說,這紅玉放在宮裡也稱得上貴重,是要入庫上報的……”
“所以我讓他們…拿去典當行換銀子…”
昭南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是累得很了,連眼皮也漸漸合上。
傅覺止沉下肩,落在昭南臉上的視線晦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放在膝上的手心突然被叩了叩,他垂眼,發現了昭南的小動作,隨後又聽見他迷糊開口。
“我哪裡笨了……”
一連幾天,傅覺止如今才放鬆神經。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將昏睡過去的昭南環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唇角稍稍牽起:“還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