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在身後瀑布的轟鳴中變得遙遠模糊,洞口透進的微光與岩壁上幽藍的冷光交織,將慕容軒的身影勾勒得既清晰又詭異。
他站在十步之外,這個距離足夠安全,也足夠掌控一切。月白錦袍在幽藍光線下泛著冷調的光澤,摺扇輕搖的弧度依舊優雅,彷彿不是身處危機四伏的秘洞,而是在自家花園閑庭信步。
但那雙眼底深處,再沒有平日裏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或戲謔,隻剩下一種沉靜的、近乎冷酷的審視,如同寒潭古井,映出陸小滿瞬間蒼白的臉和她手中下意識握緊的千機杖與手劄。
“你……”陸小滿喉嚨發幹,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都滯澀了一瞬。他怎麽會在這裏?阿木呢?木青崖前輩他們……外麵的遺族村落怎麽樣了?無數個問題在腦中炸開,卻一個也問不出口。因為答案,或許就寫在慕容軒此刻毫無溫度的眼神裏。
“看來我猜得沒錯,”慕容軒緩步上前,步伐不疾不徐,鞋底踩在濕滑的岩石上幾近無聲,“木家血脈的指引,最終果然指向這裏。噬骨林遺族……嗬,木掌門果然留了一手,竟將一部分火種藏在這絕地之中,一藏便是四十年。”
他的目光掃過洞壁上的機括殘骸和那道巨大的青銅門,最後落回陸小滿臉上,“也多虧了他們,還有你,陸姑娘,為我節省了不少搜尋的力氣。”
他早就知道遺族的存在?甚至可能一直暗中尾隨,或者……利用了她們?陸小滿想起出城時城門處的異樣,想起林中那些被巧妙避開的致命陷阱——以慕容軒的能耐,派人或親自遠遠綴著,等她們開路後再悄然跟上,並非不可能。自己一路提防著柳家和魔教,卻沒想到這隻黃雀一直在後!
“你把阿木他們怎麽樣了?”陸小滿咬牙問道,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放心,”慕容軒語氣平淡,“我對那些與世無爭的遺老遺少沒興趣,隻要他們不礙事。阿木被我的人暫時‘請’到一邊休息了,至於木青崖……他是個聰明人,看到我帶來的人,就該知道阻攔毫無意義。”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那兩名一直沉默如雕塑的老者。
兩名老者皆著灰色布袍,麵容普通,看起來毫不起眼,但隻是靜靜站在那裏,周身便散發著一種淵渟嶽峙的沉凝氣勢,眼神開合間精光內蘊,顯然內力修為已臻化境。
陸小滿毫不懷疑,若是動起手來,恐怕木青崖前輩加上所有遺族青壯,也未必是其中一人的對手。慕容家……竟隱藏著如此高手!
“慕容軒,”陸小滿強迫自己冷靜,直視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麽?你說慕容家尋找遺物是為了贖罪和阻止災禍,難道就是這般‘阻止’的?尾隨脅迫,強闖他人守護之地?”
“贖罪的方式有很多種,陸姑娘。”慕容軒並不動怒,語氣依舊平緩,“確保關鍵之物不落入真正險惡之輩手中,也是一種。柳三爺背後的人,還有魔教,他們若得到門後的東西,後果不堪設想。至於‘強闖’……”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隻是選擇了最有效率的方式。況且,沒有你手中的聖物和木家血脈,我們也進不去這道門,不是嗎?”
他果然知道開啟青銅門的關鍵!陸小滿心中一沉。慕容軒對天工門秘密的瞭解,遠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全麵。他之前的種種表現、透露的部分資訊,或許都是真假參半,隻為引她走到這一步,成為他開啟這道門的“鑰匙”。
“所以,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幫我,甚至……‘救’我,都是為了今天?”陸小滿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地問,心底某個角落泛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密的刺痛。盡管早有防備,但當**裸的利用擺在麵前時,還是難以完全無動於衷。
慕容軒沉默了片刻,搖動的摺扇微微一頓。“並非全部。”他答得有些模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望向那道巨大的青銅門,“但你確實是我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沒有你,我或許終其一生也找不到這裏,即便找到,也打不開這扇門。”
他重新看向陸小滿,眼神恢複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陸姑娘,事已至此,你我合作,是唯一的選擇。你開啟門,我們一起進去。門後的東西,我慕容家隻要其中一樣——當年那位權貴與我家長輩往來的密信原件,那是洗刷我慕容家部分汙名、乃至扳倒幕後黑手的關鍵。除此之外,天工門的傳承、技藝、財富,盡歸你所有。我甚至可以動用家族力量,幫你徹底擺脫柳家和魔教的糾纏,讓你和你在意的人,以後都能安穩度日。”
條件聽起來很誘人。隻要一樣東西,其餘都歸她,還提供庇護。似乎比她獨自麵對門後未知的凶險、出去後還要繼續逃亡要好得多。
但陸小滿知道,與虎謀皮,從來不是那麽簡單。慕容軒的話,能信幾分?門後的東西,他真的隻取一樣?所謂的庇護,又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控製?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盡管知道希望渺茫。
慕容軒身後的兩名灰袍老者,氣息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洞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低了幾度。
“那我會很遺憾。”慕容軒輕輕歎息,摺扇徹底合攏,握在掌心,“但我必須進去。為了慕容家,也為了……阻止可能發生的更糟糕的事情。”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陸姑娘,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此刻你沒有別的選擇。強行反抗,隻會讓你自己受傷,甚至……丟掉性命。而門,最終我依然有辦法開啟,隻是多費些周折,多流些血而已。何必呢?”
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將她的退路堵得死死的。陸小滿看著他那張在幽藍光線下顯得格外疏離俊美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個總是笑語晏晏的貴公子,骨子裏是何等的冷酷與果決。
為了目標,他可以耐心佈局,可以溫和偽裝,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展露獠牙。
她握著千機杖的手指節泛白,另一隻手緊緊按著懷中發燙的手劄。木青崖前輩的囑托在耳邊回響,母親的遺願在心間灼燒。她不能死在這裏,傳承必須拿到,真相也必須揭開。
僵持,在幽暗的洞窟中彌漫。隻有瀑布隱約的水聲和岩壁機關極低沉的、規律的運轉聲,像是某種古老心髒的搏動。
許久,陸小滿緩緩鬆開了緊握千機杖的手,也鬆開了抵著青銅門方向的身體。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幹澀,“我開門。但你要遵守承諾,隻取密信。並且,以你慕容家的列祖列宗起誓,不得在門內傷害我,出去後,需確保我和遺族眾人的安全。”
慕容軒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神色,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點了點頭,鄭重道:“我慕容軒,以慕容氏先祖之名起誓,入此門後,隻取密信原件,絕不傷害陸小滿分毫,並竭盡所能,護她與噬骨林遺族眾人周全。若有違此誓,人神共棄,家族傾覆。”
誓言很重。在這個時代,以家族先祖起誓,有著極強的約束力。
陸小滿不再多言,轉身麵向那扇巨大的青銅門。門上繁複的齒輪雲紋在幽光下顯得無比神秘古老,中央的凹槽輪廓與她手劄上的符號嚴絲合縫。她取出母親的手劄,深吸一口氣,將帶有符號的那一麵對準凹槽,緩緩按了下去。
“哢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響起,在寂靜的洞窟中格外清晰。緊接著,整扇青銅門上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幽藍的光芒順著紋路快速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齒輪開始緩緩轉動,雲紋舒展,沉重的門扉向內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麵更加深邃幽暗的通道,一股混合著陳舊塵土、金屬鏽蝕和奇異檀香的複雜氣息撲麵而來。
門,開了。
慕容軒上前一步,與陸小滿並肩而立,望向門後那片未知的黑暗。他身後的兩名灰袍老者也悄然跟上,氣息鎖定了陸小滿,既是保護,也是監視。
“走吧,陸姑娘。”慕容軒輕聲道,“讓我們看看,木掌門究竟留下了怎樣的驚世遺產,和……怎樣足以顛覆乾坤的秘密。”
陸小滿握緊了千機杖,指尖冰涼。她沒有看慕容軒,率先邁步,踏入了青銅門後的黑暗之中。
慕容軒緊隨其後,兩名灰袍老者如同影子般跟上。
沉重的青銅門在他們身後,再次緩緩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與光線徹底隔絕。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以巨大規整青石砌成的漫長甬道,兩側牆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盞長明燈,燈油不知是何物所製,遇空氣便自行燃起幽綠色的火焰,照亮前路。
甬道盡頭,是一間極為廣闊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似乎供奉著什麽東西。然而,就在他們踏入石室的瞬間,四周牆壁上驟然亮起無數複雜的金色線條,構成了一個覆蓋整個石室的巨大陣法!同時,高台之上,一個溫和卻充滿威嚴的老者聲音憑空響起,彷彿穿越了四十載光陰:“來人止步。欲得傳承,需先過‘三問心關’。答對,可得真傳;答錯,或心懷叵測者……永困此間,魂飛魄散。”
陸小滿和慕容軒同時色變。而慕容軒身後的一名灰袍老者,卻忽然盯著那陣法線條,失聲低呼:“這是……失傳已久的‘昊天鎖魂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