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楚昭低沉急促的聲音穿透薄薄的窗紙,像一根針紮破了陸小滿緊繃的思緒。柳三爺與魔教聯手強攻?就在今夜?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混雜著震驚、恐懼,以及一絲詭異的釋然——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她沒有絲毫猶豫,迅速抓起床邊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小包袱(裏麵是她這些天暗中收拾的必需品和母親手劄),套上便於行動的深色外衫,輕輕推開窗戶。
楚昭一身夜行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伸出手,陸小滿握住,隻覺一股柔和卻堅定的力道傳來,整個人已被他帶出窗外,輕盈落地,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這邊。”楚昭低語,拉著她緊貼牆根陰影,如同兩道無聲的幽靈,朝著宅院東南角的偏僻後門潛去。他對這處宅院的佈局似乎相當熟悉,巧妙地避開了幾處固定崗哨和巡邏路線。
陸小滿的心跳如鼓,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輕。她能感覺到楚昭握著她手腕的掌心溫暖幹燥,帶著練劍之人特有的薄繭,傳遞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身後慕容軒的宅院在夜色中沉寂,如同一頭暫時蟄伏的巨獸,但她知道,這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破。
他們很快接近後門附近的一處小花園,假山疊石,樹木掩映。隻要穿過這片花園,就能抵達那扇平日裏少人進出的後門。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踏入花園的瞬間,楚昭猛地停步,將陸小滿往身後一拉,同時另一隻手已按在劍柄上。
前方花園的入口陰影裏,緩緩走出了兩個人。月光勉強勾勒出他們的輪廓——正是慕容軒安排在陸小滿院外“守衛”中的兩人,此刻他們眼神清明銳利,哪有半分鬆懈困頓之意?
“楚少俠,陸姑娘,”其中一人抱拳,語氣倒是客氣,“夜已深,二位這是要去哪裏?沒有公子吩咐,陸姑娘恐怕不便離開。”
他們早就發現了!或者說,慕容軒早就料到楚昭可能會來,甚至可能連他選擇的路線都預判到了!陸小滿心中一沉。慕容軒到底布了多少局?
楚昭將陸小滿完全護在身後,聲音平靜:“事急從權,陸姑娘留在此地已有危險,在下必須帶她離開。還請二位行個方便。”
“抱歉,職責所在。”另一人搖頭,手已按向腰間刀柄。
沒有多餘的廢話,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名守衛驟然發動!刀光如雪,一左一右,迅疾狠辣地劈向楚昭!他們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刀勢封死了楚昭大部分閃避空間,旨在逼他硬接或後退。
楚昭眼神一凝,並未拔劍,而是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遊魚般滑開半步,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左側刀鋒最盛之處,同時右手並指如劍,疾點右側那人持刀手腕的“神門穴”!這一下快、準、穩,後發先至!
右側守衛顯然沒料到楚昭不拔劍便有如此迅捷精準的反擊,手腕一麻,刀勢頓時潰散。楚昭借勢側身,左肘狠狠撞向他肋下空門!
“砰!”一聲悶響,右側守衛悶哼著踉蹌後退。左側守衛的刀此時已然落空,變招不及。楚昭得勢不饒人,身形回轉,終於“鋥”地一聲拔劍出鞘!劍光如秋水乍瀉,並不炫目,卻帶著一股凝練的寒意,直刺左側守衛持刀手臂!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楚昭的武功明顯高出這兩名守衛不止一籌,招式簡潔有效,內力綿長,瞬間破開合圍,更重創一人。
左側守衛見劍光襲來,駭然抽刀回防,卻已慢了半拍。
“嗤——”劍鋒劃過手臂,帶起一蓬血花。守衛痛呼後退。
楚昭並不追擊,收劍回鞘(竟未下殺手),一把拉住陸小滿:“走!”
兩人迅速穿過花園,衝向那扇小小的後門。門並未上鎖——這或許是慕容軒的另一個暗示,或許是守衛疏忽。楚昭拉開門閂,兩人閃身而出,融入外麵更深的夜色。
然而,就在他們踏出後門不到十步,前方巷口,忽然亮起了數支火把!火光跳躍,映出一片黑壓壓的人影,足足有二三十人!為首者,赫然是柳三爺身邊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頭目,他身旁還站著幾個氣息陰冷、袖口隱約可見暗紅火焰紋的黑衣人——魔教!
“哈哈!楚昭!果然是你!”壯漢頭目獰笑,“三爺神機妙算,就知道你會來救這小娘皮!正好,省得我們進去搜了!還有你,陸小滿,乖乖把東西交出來,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他們竟然埋伏在這裏!不是強攻宅院,而是在外圍守株待兔!柳三爺早就料到楚昭會帶她從後門走?還是慕容軒……陸小滿不敢再想下去。
楚昭麵色凝重,將陸小滿護得更緊,低聲道:“跟緊我,找機會突圍,別回頭。” 他緩緩拔出長劍,劍身在火光下寒光流轉。
前有強敵,後無退路(退回宅院等於自投羅網)。對方人數眾多,且有魔教高手,硬拚絕無勝算。
陸小滿感到一陣絕望,但看著楚昭挺直的背影,一股狠勁也湧了上來。她悄悄從包袱裏摸出最後兩枚煙霧彈,捏在手中。
“上!死活不論!拿到東西!”壯漢頭目一揮手,眾人咆哮著衝了上來!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楚昭長劍一振,清嘯一聲,主動迎上!劍光驟然暴漲,化作一片光幕,竟將最先衝上來的四五人同時籠罩!劍風呼嘯,金鐵交鳴聲瞬間炸響!他竟是打算以攻代守,強行開啟一個缺口!
陸小滿緊跟在他身後,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楚昭的劍法精妙絕倫,在人群中左衝右突,所過之處必有人受傷倒地,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前仆後繼,刀劍從四麵八方襲來。楚昭既要對敵,又要分心護著她,很快肩頭、後背便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衣袍。
一名魔教黑衣人覷準空檔,毒蛇般從側翼刺出一劍,直取陸小滿後心!陸小滿察覺到風聲,驚駭轉身,隻見一點幽藍劍尖已到眼前!
“小心!”楚昭回劍不及,竟用左臂猛地將陸小滿攬開!
“噗!”劍鋒刺入楚昭左臂,透肉而過!楚昭悶哼一聲,右手長劍反撩,將那黑衣人逼退,自己卻踉蹌一步,臉色瞬間蒼白。
“楚少俠!”陸小滿扶住他,觸手一片濕黏溫熱的鮮血,眼睛頓時紅了。
“別管我……走!”楚昭咬牙,想要再次揮劍,動作卻已遲滯。
更多的敵人圍了上來,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壯漢頭目哈哈大笑:“滄瀾劍派的首席弟子,也不過如此!給我剁碎了他們!”
絕望如同冰水淹沒了陸小滿。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
就在這千鈞一發、所有人都以為楚昭和陸小滿必死無疑之際——
“砰!砰!”
兩聲並不響亮、卻異常沉悶的爆裂聲,突兀地在巷子兩側的屋頂上響起!緊接著,大量濃密的、帶著刺鼻辛辣氣味的黃色煙霧滾滾而下,瞬間彌漫了整個巷口,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咳咳!什麽鬼東西?!”
“有毒!閉氣!”
“我的眼睛!”
突如其來的煙霧和刺激性氣味讓柳家和魔教的人陣腳大亂,驚呼、咳嗽、怒罵聲響成一片。
“走!”一個清冷而熟悉的女聲在煙霧中響起,緊接著,陸小滿感到手臂被人抓住,一股大力傳來,帶著她向煙霧最濃處衝去!是楚昭,他強忍傷痛,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兩人在能見度極低的煙霧中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呼喝和雜亂的腳步聲,但顯然追兵也被煙霧嚴重幹擾。
是誰?誰在幫他們?這煙霧彈明顯不是江湖常見之物……
陸小滿來不及細想,隻是拚命跟著楚昭跑。他們專挑最黑暗、最曲折的小巷鑽,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喧囂徹底消失,直到肺葉火辣辣地疼,直到楚昭的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終於,在一處堆滿雜物、幾乎被遺忘的死角,楚昭再也支撐不住,靠著一堵殘牆滑坐下來,長劍“當啷”落地。他右臂傷口血流如注,左臂被刺穿處更是血肉模糊,臉色白得嚇人,氣息微弱。
“楚少俠!”陸小滿慌忙扶住他,手忙腳亂地撕下自己衣襟內襯想要給他包紮,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掉下來,“你怎麽樣?你別嚇我……”
楚昭費力地抬起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聲音低啞:“沒……沒事,皮外傷……死不了。”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倒是你……沒受傷吧?”
陸小滿用力搖頭,眼淚掉得更凶。
“剛才……那煙霧……”楚昭喘息著,眼中也有疑惑。
“是我。”一個身影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他們身前不遠處。來人同樣一身夜行衣,身姿挺拔,麵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星的眼眸。
陸小滿瞬間認出了那雙眼睛——紅袖門,蘇紅葉!
“蘇師姐?!”她驚呼。
蘇紅葉拉下麵巾,對陸小滿微微點頭,隨即看向楚昭,眉頭緊蹙:“楚少俠傷得不輕。我接到門中師妹傳訊,說柳家異動,可能與你有涉,便帶人趕來江州,正好撞上今晚之事。那煙霧是我紅袖門特製的‘障目散’,非毒,但夠他們亂一陣子。”
她迅速上前,手法嫻熟地檢查楚昭傷口,從懷中取出上好的金瘡藥和繃帶,快速處理。“必須立刻找地方藏身療傷,柳家和魔教很快會全城搜捕。”
陸小滿心中湧起巨大的感激和暖意。紅玉哨子的承諾,蘇紅葉真的記在心裏,並在最危急的時刻出現了。
“多謝蘇姑娘援手。”楚昭虛弱地道謝。
蘇紅葉搖搖頭,目光掃過陸小滿:“陸姑娘,你惹的麻煩可不小。現在全江州的黑白兩道,恐怕都在找你。”她頓了頓,“我先帶你們去一個地方,暫時安全。其他的,稍後再說。”
她扶起楚昭,陸小滿在另一側攙扶。三人迅速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深處。
夜色依舊深沉,江州城卻已因方纔的廝殺和煙霧暗流洶湧。陸小滿回頭看了一眼慕容軒別院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重傷的楚昭和仗義出手的蘇紅葉。
秘匣已失,身世之謎未解,強敵環伺,前路茫茫。
但至少,她還活著,並非孤身一人。
蘇紅葉將楚昭和陸小滿帶到城北一處隱蔽的民宅,是紅袖門在江州的暗樁。她親自為楚昭處理傷口,穩定傷勢。陸小滿疲憊不堪,卻難以入眠。
天將明時,暗樁外負責警戒的紅袖門弟子匆匆來報:“師姐,外麵有異動!不是柳家的人,也不像魔教……是慕容世家的人!他們似乎在暗中搜尋什麽,舉止有些奇怪,並未大張旗鼓,但眼線極多!”蘇紅葉看向陸小滿:“慕容軒?他在找你?”陸小滿心中一緊。
慕容軒是想抓她回去,還是……另有所圖?而就在這時,她一直貼身藏著的母親手劄,忽然毫無征兆地微微發燙起來,扉頁上那行“但求心安器物成”的字跡,隱隱流轉起一層極淡的、隻有她能看見的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