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狹窄,月光吝嗇。三方人馬,堵死了前後去路。
前有楚昭與小蝶,後有慕容軒及其手下。陸小滿站在中間,如同風暴中心一葉隨時傾覆的小舟。懷中的鐵盒冰冷堅硬,隔著衣料傳遞著沉甸甸的重量和……灼燒般的危機感。
慕容軒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在她懷間,那句“交出來”說得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他身後的幾名手下無聲散開,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閃避角度,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好手。
楚昭上前一步,將陸小滿隱隱護在側後方,手按劍柄,神色冷峻:“慕容公子,陸姑娘是我滄瀾劍派的客人,亦是協助查案之人。閣下此舉,是何用意?”
“滄瀾劍派的客人?”慕容軒輕笑一聲,目光終於從陸小滿身上移開,轉向楚昭,“楚少俠,我敬你是名門正派,有些事不便說破。
但今晚,陸姑娘從玲瓏軒取走的東西,關乎重大,並非江湖恩怨那般簡單。此物留在她手中,隻會為她招來殺身之禍。交由我慕容家保管,或許纔是穩妥之道。”他語氣依舊客氣,卻寸步不讓。
小蝶躲在楚昭身後,臉色蒼白,眼神驚惶地看著慕容軒,又看看陸小滿,嘴唇囁嚅,卻不敢出聲。
“殺身之禍?”楚昭眉頭緊鎖,“慕容公子此言,是指柳家?還是指……其他勢力?此物既然是陸姑娘母親遺物,理應由她處置。”
“遺物?”慕容軒搖頭,“楚少俠,你真的以為,那隻是一個簡單的遺物?”他目光再次投向陸小滿,深邃難明,“陸姑娘,你既已去過玲瓏軒,見過那位薑嬤嬤,便該知道‘天工秘匣’意味著什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身無武功,孤立無援,將此物帶在身邊,能護它幾時?又能護自己幾時?”
他知道薑嬤嬤!他甚至知道秘匣的名字!陸小滿心中劇震。慕容軒對天工門之事的瞭解,遠超她的想象。他到底查到了多少?他的目的,真的隻是“保管”嗎?
“慕容公子,”陸小滿終於開口,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澀,“此物是我母親所留,如何處置,自當由我決定。不勞公子費心。”
“由你決定?”慕容軒踏前一步,月白錦袍在夜風中微揚,氣勢陡然攀升,“陸小滿,你可知這江州城內城外,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柳三爺為何急於殺你?魔教為何對你緊追不捨?你真以為,僅憑你的一點小聰明和楚少俠的庇護,就能安然無恙?”他語氣轉厲,“將此物交出,我保你平安離開江州,從此遠離這些是非!否則,今夜你走不出這條巷子!”
話音落,他身後的手下齊刷刷上前一步,刀劍雖未出鞘,肅殺之氣已彌漫開來。
楚昭臉色一變,長劍“鋥”地出鞘半寸,寒光凜冽:“慕容軒!你想強搶不成?”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直瑟縮在楚昭身後的小蝶,忽然猛地抬頭,指著慕容軒尖聲叫道:“是他!楚少俠,在柳府那晚,和柳三爺在書房密談,說要盡快找到‘天工遺寶’、必要時可動用‘非常手段’的,就是他!我親耳聽到的!他還說……還說絕不能讓滄瀾劍派的人先得手!”
此言一出,楚昭眼神驟冷,看嚮慕容軒的目光充滿了審視與寒意。陸小滿也心中一驚,看向小蝶。小蝶眼中含淚,滿是恐懼,卻說得斬釘截鐵。
慕容軒麵色不變,隻是淡淡掃了小蝶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讓小蝶嚇得又縮了回去。“一個魔教‘暗蝶’叛徒的話,楚少俠也信?她不過是想挑撥離間,製造混亂,好趁機脫身或達成其他目的罷了。”
“我……我沒有!”小蝶急道,“楚少俠,我說的都是真的!慕容軒他和柳三爺……”
“夠了!”楚昭打斷她,目光在慕容軒和陸小滿之間逡巡,顯然內心也在劇烈掙紮。他相信小蝶部分供詞,但慕容軒的話也有道理,小蝶的立場確實存疑。更重要的是,眼下形勢,慕容軒人多勢眾,且似乎誌在必得。
“陸姑娘,”楚昭看向陸小滿,語氣沉緩,“此物確實可能帶來危險。慕容公子所言,不無道理。但究竟如何處置,還需從長計議。不若你先隨我離開此地,待確保安全後,再行定奪。”
他在試圖爭取時間,尋找轉機。
但慕容軒顯然不打算給這個機會。“楚少俠,抱歉,今夜恐怕不能讓你帶她走了。”他摺扇輕搖,語氣卻無絲毫轉圜餘地,“要麽,陸姑娘自願交出秘匣,我慕容軒以家族聲譽擔保,護她周全,並讓你們安全離開。要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楚昭的劍,“我們就隻能各憑本事了。”
這是最後通牒。
陸小滿手心全是冷汗。交?將母親拚死守護、薑嬤嬤苦等四十年才交托的秘匣,交給這個心思難測、與柳三爺有過密談的慕容軒?她不甘,更不放心。
不交?一場惡戰在所難免。楚昭武功雖高,但對方人多,自己和小蝶皆是累贅,勝算渺茫。而且一旦動手,必然驚動可能就在附近的柳家或魔教勢力,後果不堪設想。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係統的倒計時早已被她拋在腦後,眼前的生死抉擇纔是首要。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陸小滿腦中忽然閃過薑嬤嬤的話——“……老爺特意叮囑,若非木家嫡係血脈,絕不可開啟,強行開啟,內中機關會毀掉一切。”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走到楚昭和慕容軒中間,麵嚮慕容軒,緩緩從懷中取出了那個沉甸甸的鐵盒。
“慕容公子,”她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你既然知道這是‘天工秘匣’,想必也該知道,此物唯有木家嫡係血脈方能開啟,外人強行開啟,隻會觸發內部機關,毀掉其中一切。”
慕容軒目光一凝,盯著她手中的鐵盒,沒有否認。
“我可以把它給你。”陸小滿繼續說道,感受到楚昭投來的驚愕目光,也感受到慕容軒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但不是現在。我需要你一個承諾,並且,我需要親眼看到承諾生效。”
“什麽承諾?”慕容軒沉聲問。
“第一,我要你動用慕容家的力量,確保薑嬤嬤的安全,並幫她離開江州,安度晚年。”陸小滿語氣堅定,“第二,我要你保證,在未得到我允許前,絕不嚐試強行開啟此匣,也不得將其轉交柳三爺或魔教等任何勢力。第三,”她頓了頓,“我要你告訴我,你尋找此物,究竟是為了什麽?你與柳三爺,與當年的天工門舊案,到底有何關聯?”
她緊緊盯著慕容軒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情緒變化。這是賭注,賭慕容軒對秘匣的重視程度,賭他是否還有一絲底線,也賭自己手中這“唯一鑰匙”的價值。
巷子裏一片寂靜,隻有夜風吹過牆頭荒草的細微聲響。
慕容軒沉默地看著陸小滿,目光在她臉上和她手中的鐵盒之間來回移動。許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有些奇異。
“陸小滿,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他收起摺扇,“好,你的條件,我答應。薑嬤嬤之事,我即刻安排。秘匣在我手中期間,我會遵守承諾。至於第三個問題……”他目光變得幽深,“現在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但我可以保證,慕容家尋找此物,絕非為了助紂為虐,也絕非為了私利。其中的緣由,日後你自會知曉。”
這個回答含糊其辭,但陸小滿知道,這已是極限。她轉頭看向楚昭,眼中帶著歉意和決絕。
楚昭眉頭緊鎖,顯然不讚同,但眼下的局麵,這似乎是唯一可能避免血戰、且能暫時保全陸小滿性命的辦法。他緩緩點了點頭。
陸小滿轉過身,雙手托著鐵盒,一步步走嚮慕容軒。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鐵盒冰涼,彷彿帶著母親殘存的體溫和無聲的囑托。
在距離慕容軒三步之遙時,她停下,將鐵盒遞出。
慕容軒伸手接過。指尖相觸的瞬間,陸小滿感到他指尖的微涼和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是錯覺嗎?
鐵盒落入慕容軒手中,他並未立刻檢視,隻是深深看了陸小滿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隨即轉身,對身後手下示意。
兩名手下上前,一左一右“護送”著陸小滿,走向巷子另一端——那是與楚昭相反的方向。顯然,慕容軒不打算讓她再與楚昭同行。
“陸姑娘!”楚昭急道。
“楚少俠!”陸小滿回頭,對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多謝一路相助。後會有期。”她又看了一眼臉色複雜的小蝶,不再多言,轉身跟著慕容軒的人離去。
楚昭握劍的手緊了又緊,終究沒有動作。他清楚,此刻強行阻攔,隻會讓陸小滿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慕容軒拿著鐵盒,看著陸小滿的身影消失在巷子轉角,又看了一眼對麵的楚昭,微微頷首,也帶著其餘手下,迅速退入夜色之中。
狹窄的巷子,很快隻剩下楚昭與小蝶兩人,和滿地清冷月光。
小蝶怯怯地開口:“楚少俠,我們……”
楚昭沒有看她,隻是望著陸小滿消失的方向,眼中憂慮重重。他低聲自語:“天工秘匣……慕容軒……柳家……陸姑娘,你這一步,究竟是福是禍?”
而此刻,被“護送”著離開的陸小滿,心中同樣波濤洶湧。交出秘匣是權宜之計,但她絕不會就此放棄。薑嬤嬤的安危是其一,母親遺物的下落是其二,而慕容軒那諱莫如深的“緣由”,則是其三。
她摸了摸袖中僅剩的匕首,和頸間微燙的紅玉哨子。
遊戲,還沒有結束。
陸小滿被帶到慕容軒在城西的另一處隱秘宅院,行動受限但待遇尚可。次日,慕容軒如約派人暗中護送薑嬤嬤離城,並送來訊息證實。
陸小滿嚐試打探秘匣和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慕容軒卻避而不談,隻讓她“安心住下”。第三日深夜,陸小滿正輾轉難眠,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有節奏的叩擊聲——三緩兩急!
她驚坐而起,靠近窗邊,隻聽外麵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道:“陸姑娘,是我,楚昭。我在你窗下。
慕容軒今夜不在府中,守衛有隙,我救你出去。另,小蝶方纔冒死傳訊,柳三爺已知秘匣落入慕容軒之手,正調集人手,聯合魔教,欲於今夜強攻此宅,奪回秘匣!快走!”陸小滿心中劇震,看向緊閉的房門和窗外深沉的夜色,知道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