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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十四年三月十二,辰時。
文華殿。
文華殿不是常朝的地方,是太子讀書的地方。奉天殿是大朝會,排場大、人多,適合走形式。文華殿是皇帝與近臣議事的地方,地方小、人少,適合動真格。朱載坖選在這裡,意思很明白——今天讓眾臣明白,太子也來聽政了。還有這次議事不是走過場,是要動真格的。
殿內不算大,但今天擠滿了人。內閣三位閣老——張居正、呂調陽、張四維——站在最前列,身後是六部尚書、侍郎,再往後是都察院左右都禦史。科道言官們站在最後麵,但人數最多——十三道禦史各來了一兩個代表,六科給事中也來了大半,加起來二十多人。加上書辦、侍從、鴻臚寺序班,把殿內塞得滿滿噹噹,連轉身都費勁。
禦案後麵擺了兩把椅子。一把是朱載坖的,另一把是朱翊鈞的。
朱翊鈞身著朝服,坐得筆直,目不斜視。
馮保站在禦階之下,手裡捧著幾份文書,垂著頭,一動不動。
朱載坖掃了一眼殿內。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緊張的、期待的、忐忑的、胸有成竹的,各有不同。
孫承煜站在戶科班列中,臉色發白,但脊背挺得很直。溫如璋站在禮部班列裡,低著頭,像在默唸什麼。
張居正站在最前麵,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禦案上的那份草案,一動不動。
“人都到齊了?”朱載坖的聲音不大,但殿內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馮保躬身:“回陛下,該到的都到了。”
“那就開始吧。”
朱載坖直接拿起案上那份一條鞭法草案。
“這份草案,內閣擬了幾個月,朕看了好幾遍。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議這個。有什麼意見,當麵說。說得對的,朕採納。說得不對的,朕也聽聽。”
他把草案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所有人。
“誰先來?”
殿內安靜了幾息。冇有人動,也冇有人說話。這種安靜不是冇有人想說話,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等第一個人站出來。第一個人承擔的風險最大,但收穫的聲望也最大。誰有這個膽子?
孫承煜有。
他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齊,朝服是新漿過的,連帽上的翎羽都重新整理過,一絲不苟。
他從戶科班列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禦階,腳步很穩,冇有一絲慌亂。他躬身行禮,然後從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奏疏。
那份奏疏至少有十幾頁紙,是他在燈下改了又改、潤了又潤的心血之作。
“陛下,臣有本奏。”
朱載坖點了點頭。
孫承煜展開奏疏,朗聲宣讀。他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鐘,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臣孫承煜,謹奏為條陳新法利害事……”
他先從太祖定製講起。說賦役之製,祖宗斟酌百年,方得其平,不是哪一個人拍腦袋想出來的,是無數能臣乾吏在實踐中摸索出來的。然後說到當今之弊,清丈已厘清田畝,本是好事,戶部上下無不稱頌。但新法“一概征銀”,有三大弊。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曰亂祖製。祖宗之法,賦役分征,賦交糧,服役出力,各有其理。今賦役合一,一律征銀,是變亂舊製,動搖國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曰虐民。臣查閱各省魚鱗冊,田畝肥瘠懸殊。江南有田一畝年產兩石者,有田一畝年產不足五鬥者。新法不分等第,一概按畝征銀,瘠田之民與膏腴同率。瘠田一畝年產五鬥,征銀七分;膏腴一畝年產兩石,也征銀七分。瘠田之民的實際稅負,是膏腴之民的四倍。此非虐民而何?”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三曰病商。征銀則民需售糧換銀。百姓不熟市價,奸商必乘機壓價。豐年穀賤傷農,歉年銀貴傷民。長此以往,百姓將不堪重負,或棄田逃亡,或賣兒鬻女。臣不敢想象此等景象。”
他唸完三大弊,又加了一段。他的聲音低了幾分,語速也慢了,像是在懇求。
“臣非敢阻撓新政。臣亦知清丈之效、驛傳之利。然一條鞭法,關係天下蒼生,不可不察。臣請陛下暫緩頒行,再行斟酌,俟完善之後再議。”
殿內安靜了片刻。那種安靜不是凝滯的,而是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然後,禮部郎中溫如璋出班了。
他冇有另上一道奏疏,而是直接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個人說話,而不是在朝堂上奏對。
“臣附議。孫給事所言三弊,臣以為‘虐民’一條,尤為緊要。”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直視禦座。
“臣是禮部郎中,不管錢糧。但臣是江南人。臣家鄉蘇州府吳縣,有田在山間者,一畝年產不過三鬥;有田在湖邊者,一畝年產一石五鬥有餘。若按新法一概征銀,山間之田與湖邊之田同率,山民何以為生?”
緊接著,第三個出班。兵科給事中周世選,聲音洪亮:“臣附議!孫給事所言三弊,臣以為‘亂祖製’一條最為要害。祖宗之法不可輕變,變則人心不穩。”
第四個。刑科給事中王用賢,聲音低沉:“臣附議。‘病商’一條不可不防。臣在刑部多年,見過太多因銀錢糾紛傾家蕩產的案子。”
第五個。僉都禦史陳瓚。他不是言官,本可以不說話,但他站了出來。他的聲音很穩,像是一個深思熟慮之後纔開口的人。
“臣也附議。臣不是言官,本不當言。但新法關係天下,臣不敢不言。”
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
不到一刻鐘,十幾個人跪了一地。有的是給事中,有的是禦史,有的是六部郎中、員外郎。跪著的姿勢各不相同——有的伏得很低,額頭緊貼金磚,像是在祈求;有的跪得筆直,隻是膝蓋著地,上身挺立,像是在示威。
殿內跪了一地,站著的反而成了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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