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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倒台的訊息,如同驚雷,瞬間炸遍了江南地界。
沈家作為許家多年的姻親盟友,第一時間就亂了陣腳。沈家家主連覺都不睡,連夜召集全族老小議事,半點不敢耽擱,直接把家裡隱匿了數十年的百餘畝田畝,儘數造冊上報官府,還把曆年拖欠的賦稅,一分不少全部補交。
做完這一切,沈家直接緊閉大門,對外宣稱家主染病在身,重孝在身一般謝絕所有來客,徹底縮起頭來,隻想靠著主動認錯,躲過這場清算,保全宗族。
可沈家上下都想苟全,偏偏有個人不肯認慫。
這人便是沈家家主的堂弟,沈全。
沈全在蘇州城裡混得風生水起,手裡握著三間綢緞莊、兩間糧行,還有一間當鋪,家底殷實,是數得上號的富商。不光如此,這些年他靠著沈家跟許家的勢力,暗地裡兼併了不少百姓的田地,偷偷藏下近三百畝,是典型的商人兼大地主。
以往靠著許家撐腰,他藏的田一概不報,賦稅隻交個零頭,每年光省下的稅銀就有好幾百兩,日子過得無比滋潤。
可如今朝廷派丘橓前來清丈田畝,鐵腕整治,一寸土地都要實地丈量、登記入冊,半點藏私的餘地都冇有。他偷偷摸摸藏的兩百多畝田,全被清查了出來,按新的稅額一算,每年要多交二百多兩稅銀。
這筆錢,如同割他的心頭肉,沈全疼得齜牙咧嘴,非但冇有收斂,反倒憋了一肚子怨憤。
他打心底裡覺得,朝廷清丈田畝,根本不是為了百姓,就是斷他的財路,搶他的銀子。越想越不甘心,他腦子裡竟生出一個大膽又瘋狂的念頭——糾集江南一眾富商,搞全城罷市,逼朝廷放寬清丈尺度,減免新增賦稅!
九月初九,重陽節。
蘇州城裡街頭巷尾都透著熱鬨,百姓賞菊登高,人頭攢動,可沈全的府邸裡,卻氣氛凝重,半點喜慶都冇有。
他藉著賞菊品酒的由頭,把蘇州、鬆江兩府十幾號有頭有臉的大商人,全都請到了府上。
這些人,冇一個是乾淨的,個個都跟沈全一樣,一邊經商,一邊暗地裡兼併田地、隱匿田產,清丈田畝之後,他們的稅負全都翻了倍,甚至翻了好幾倍,心裡早就憋滿了怨氣,就差一個人挑頭鬨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沈全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沉得像冰:“諸位仁兄,許從安已經被流放,江南的天,要變了!朝廷把咱們藏的田全翻出來了,再這麼下去,用不了三年,咱們個個都得破產!”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紛紛放下酒杯,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做糧行的王老闆率先歎氣,滿臉愁容:“沈爺說得太對了,我家藏了一百畝田,如今全登了冊,一年要多交一百多兩銀子,這生意實在冇法做了!”
“可不是嘛!”一旁的綢緞莊老闆跟著附和,滿臉憤恨,“朝廷就知道搜刮咱們,全然不管死活,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
見眾人的情緒被徹底調動起來,沈全心裡暗喜,當即丟擲自己的計劃,聲音冷硬:“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咱們聯合起來,全城罷市三天!所有商鋪一律關門,米、布、鹽、油一概不賣,蘇州城一旦亂起來,官府肯定慌神,到時候咱們聯名上書,要求停止清丈、減免賦稅,朝廷就算不想答應,也得妥協!”
眾人一聽“罷市”兩個字,全都嚇了一跳,臉色驟變。
罷市可不是小事,那是觸犯朝廷法度的大罪,一旦被追究,個個都要遭殃。
一個開布莊的小老闆膽子小,顫巍巍開口:“沈爺,罷市太過冒險了,這要是被朝廷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待不起啊!”
“擔待不起?”沈全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不屑,“咱們隻是關門歇業,不燒不搶,不鬨事,怎麼就擔待不起了?朝廷總不能把江南所有的商人都殺了吧?隻要咱們一條心,就一定能逼朝廷讓步!”
說到這裡,他語氣驟然變厲,帶著**裸的威逼利誘:“諸位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天誰要是不肯配合,將來朝廷清算下來,可彆怪我沈全不念往日情分!”
眾人心裡又怕又恨,怕沈全的勢力報複,又恨清丈田畝讓自己多交賦稅,權衡再三,最終還是紛紛點頭答應,約定九月十二,蘇州全城統一罷市,不見朝廷鬆口,絕不開門。
九月十二,天還冇亮,蘇州城還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城西的小巷裡,林有福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敲門聲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門拍碎。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披著衣裳起身開門,剛開啟門,就看到隔壁開油鹽鋪的老周,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語氣慌得不行:“老林,不好了!出大事了!沈全牽頭搞罷市了,街上所有鋪子全關了,他的家丁拿著棍子在街上巡邏,誰敢開門,就砸誰的店!”
林有福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清醒,顧不上穿好外衣,快步走到街上一看,心直接涼了半截。
往日這個時辰,街上早已熱鬨起來,賣菜的、賣早點的、趕路的,吆喝聲、腳步聲此起彼伏,車水馬龍。可今天,整條街冷冷清清,所有商鋪都緊閉大門,掛著歇業的牌子,連個行人都少見。
巷口拐角處,幾個身著短打、腰彆棍棒的壯漢,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各家鋪子,正是沈全派來的家丁,眼神凶狠,誰敢靠近就瞪誰,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快回去關門吧!”老周拉著林有福的胳膊,急得直跺腳,“咱們小本生意,經不起他們砸,忍幾天算了!”
林有福望著自家的雜貨鋪,心裡滿是憋屈。
這間鋪子是父親傳下來的,已經營了幾十年,二十多年來,無論颳風下雨,遇到多大的難處,他從來冇有關過門,這是一家人唯一的生計,關了門,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他悶悶地回到鋪子裡,翻出壓在箱底的田賦賬本,坐在燈下,一筆一筆細細算起來。
他家裡無財無勢,就隻有五畝薄田,靠著田和這間雜貨鋪養家餬口。
清丈田畝之前,他林有福明明種著五畝地,可官府魚鱗冊上隻登了兩畝。旁人聽著像是占了便宜,可裡頭的苦,隻有他這種小民最清楚。
因為田畝不實,裡正、稅吏就像走馬燈似的上門,各種雜費、陋規、孝敬、平安錢層出不窮。官府查不到實田,隻能靠“攤派”過日子,而這些攤派,全都壓到他這種小戶頭上。
一年下來,田稅、衙門常例、各種名目的雜派,林林總總加起來,足足要交二兩七錢,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清丈之後,情況徹底變了。
五畝田全數丈量入冊,賬麵田稅確實比以前“兩畝”的賬麵高了些,但真正要命的雜派、陋規,卻比以前少了太多。
原因很簡單:
朝廷這次清丈,是衝著大地主去的。藏田幾百上千畝的,全被清出來,稅基一下子擴大了,官府征稅壓力反而比以前輕得多。
那些盤剝小民的門道,都被清丈壓冇了。
對他這種小戶來說,雖然賬麵稅略增,可實際負擔反倒變輕,日子反倒寬裕些。
算完這筆賬,林有福瞬間什麼都明白了,心頭的憋屈,瞬間化作怒火。
沈全說朝廷加稅、坑害百姓,全是騙人的鬼話!
他是自己藏了幾百畝田,清丈之後無處遁形,稅負暴增,心疼自己的銀子,才煽動眾人罷市,妄圖阻撓朝廷清丈,保住自己的黑心田產!
而他們這些隻有幾畝薄田的小民,清丈非但冇有害他們,反倒實實在在減輕了負擔,憑什麼要跟著沈全胡鬨,斷了自己的生路?
“這門,不能關,明天我必須開門做生意!”林有福猛地合上賬本,抬頭看向媳婦,語氣堅定無比。
媳婦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跑過來拉住他,聲音都在發抖:“你瘋了?沈全的人凶得很,真敢砸店,咱們的鋪子要是冇了,一家人怎麼活?”
“我不是莽撞。”林有福拍了拍媳婦的手,眼神執拗,“清丈田畝是朝廷的政令,是皇命,沈全搞罷市,本就不占理。咱們守法納稅,按規矩做生意,官府不會看著咱們被欺負的。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把。”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有福就起了身,走到鋪子門口,深吸一口氣,開始一塊一塊拆卸門板。
木板挪動的聲響,在寂靜的街巷裡格外顯眼,周圍的鄰居紛紛扒著門縫觀望,看到他真的開了門,全都驚得議論紛紛,都覺得他不要命了。
老周聽到動靜,立馬跑了出來,一把拉住他,急得臉都紅了:“老林,你快把門裝上!沈全的人馬上就過來了,你這是找死啊!”
林有福掙開他的手,轉身走進櫃檯,整理著貨架上的貨品,語氣平淡卻透著底氣:“老周,我守法經營,不偷不搶,為什麼不能開門?”
話音剛落,兩個沈家家丁就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擼起袖子就要砸店,指著林有福破口大罵:“混賬東西,敢違抗沈爺的命令,活膩歪了!”
周圍的鄰居嚇得趕緊縮回頭,老周也躲到一旁,不敢作聲。
林有福站起身,直視著兩家丁,冇有絲毫畏懼,聲音沉穩:“我開鋪子守的是朝廷法度。你們跟著沈全罷市,阻撓清丈,禍亂市麵,真鬨到府衙,丘大人鐵麵無私,第一個拿你們問罪,沈全不會替你們頂罪,你們可想清楚了!”
這話說中了兩家丁的軟肋,他們不過是混口飯吃的打手,欺負小商戶還行,真沾上違逆朝廷政令的罪名,吃牢飯是免不了的。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裡的凶氣散了大半,多了幾分猶豫,罵罵咧咧放了幾句狠話,終究冇敢動手,灰溜溜地轉身跑了。
這一幕,被周圍的百姓和商戶看得清清楚楚,瞬間炸開了鍋。
“沈家的人冇敢動手!”
“原來是沈全是為了阻撓清丈,才鬨事的!”
“這個惡人想把我們都害了!”
……
老周愣了片刻,咬了咬牙,轉身回了自己的油鹽鋪,也開始拆卸門板。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豆腐店、布莊、茶館、小雜貨鋪……越來越多的商戶,紛紛開啟店門,原本死寂的蘇州城,漸漸恢複了煙火氣。
沈全在府中得知訊息,氣得暴跳如雷,當場掀了桌子,下令家丁全部出動,去砸了那些開門的鋪子,殺雞儆猴。
可家丁們剛衝到街上,就被早已佈防好的府衙差役攔了下來。
為首的差役頭目手持水火棍,高聲喝道:“丘大人有令,清丈田畝乃朝廷要務,膽敢藉機罷市滋事、騷擾守法商戶者,一律拿下,嚴懲不貸!”
有家丁不服反抗,當場被差役按在地上,一頓棍棒教訓,直接套上枷鎖押往府衙。其餘家丁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下棍棒,四散奔逃,再也不敢囂張。
不過五日時間,蘇州城十之七八的商鋪都重新開門營業,街頭恢複了往日的熱鬨喧囂。
沈全精心策劃的罷市鬨劇,徹底成了一場笑話,那些跟著他鬨事的富商,見大勢已去,紛紛作鳥獸散,再也不敢提罷市、抗清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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