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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巡按禦史的密報是半夜送進京的。
張居正第二天早上纔看到。值房裡的文書堆了三摞,他一份份翻過去,翻到最底下那封,封口打著火漆,蓋著巡按禦史的關防。他拆開,抽出裡麵薄薄一張紙,看了三遍。
密報寫得很簡單。河南巡撫劉光國上個月借“巡視河工”的名義,呼叫歸德府驛站車馬十二輛,運送家眷行李從開封到南陽,前後曆時半月。隨行家眷二十七人,行李八十餘件,沿途更換驛馬三十二匹,消耗糧草折銀一百二十餘兩。五份勘閤中,三份是偽造的,兩份是巡撫親筆批的“事急從權”。
張居正把密報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來人。”
書辦推門進來。張居正讓他去兵部武庫司,把近三年河南發放的勘合存根全部調來。書辦領命去了,一個時辰後纔回來,抱著一摞發黃的簿冊,累得滿頭大汗。
張居正一本本翻。歸德府去年一共領過七份勘合,其中三份註明用於“河工急務”,簽發日期是二月。他又翻出河南巡撫衙門去年三月送來的河工進度表,上麵寫的是“三月初六開工”。
二月簽的勘合,三月纔開工。時間對不上。
他又翻那三份勘合的編號,對照兵部的發放記錄——編號是空號,兵部根本冇發過。筆跡他也比對過了,跟巡撫師爺張孝先往年公文上的字一模一樣。那手字寫得漂亮,橫平豎直,但“事急從權”四個字裡那個“權”字的最後一捺,習慣性地往下壓,跟三年前一份無關的公文上完全一致。另外兩份是劉光國親筆,墨色濃淡、運筆習慣都對得上。
張居正把存根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高拱還在的時候說過的話:“河南那幫人,拿驛站當自家後院。”高拱說這話的時候拍著桌子,聲音大得隔壁都聽得見。現在高拱不在了,話還在。高拱倒台不是因為說錯了話,是因為說得太直,得罪了太多人。但有些話,說對了就是對了。
他提起筆,擬了一份奏疏,把密報、存根、筆跡比對的結果都附在後麵。寫到“偽造勘合,私用驛站,按律當革職”的時候,筆停了一下。
劉光國是嘉靖四十四年的進士,在河南乾了六年,河工確實修過幾段,賑災也辦過幾回。不是貪官,至少不是那種往自己兜裡摟的貪官。他就是覺得“事急從權”四個字能包打天下——他的事,都是急事。他老婆的事,也是急事。他老婆的孃家人,還是急事。
張居正把筆放下,又拿起來,繼續寫。寫到“臣查實,河南巡撫劉光國濫用驛傳、偽造勘合,請旨處分”的時候,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河工雖急,法度不可廢。今日開一口子,明日萬口齊開,驛傳之設,不為私用。”
奏疏送進乾清宮的當天下午,硃批就回來了。隻有一行字:“降一級,調南京。”
張居正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他以為會革職,至少是削籍為民。偽造勘合,按《大明律》是充軍。但皇帝隻是降級調離,給劉光國留了一條路。他把硃批看了兩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才讓書辦發往吏部。
他把硃批放下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皇帝不是不知道輕重,是不想把事情做絕。劉光國不是壞人,隻是習慣了特權。打掉他的巡撫帽子,讓他去南京坐冷板凳,夠了。真要充軍,反倒顯得朝廷不近人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幾年有人彈劾高拱,皇帝也是留中不發,拖到最後不了了之。那時候他覺得皇帝太軟,現在想想,也許不是軟,是冇必要。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他想得快。
三天之內,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反應最快的是成國公府——成國公朱希忠的長子當天就派人騎著快馬,沿路追回自家三個家奴手中的空白勘合。
那三個家奴正要去山東販私鹽,馬都備好了,人被攔在半道上,勘合當場焚燬。成國公後來跟人喝酒時說:“我家那幾個混賬東西,差點把老子害了。張居正那刀子,連巡撫都砍,砍我個國公不是跟玩兒似的?”
周王府的反應更快。長史王世禎連夜把府裡庫存的十七份空白勘合全部翻出來,扔進書房的火盆裡,看著火苗把紙頁舔成灰燼,才鬆了一口氣。燒完以後,他又覺得不放心,讓書辦把灰燼攪散了,倒進院子裡的水缸。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內閣探口風。去的人在內閣值房外等了兩個時辰,張居正始終冇見,隻讓書辦傳了一句話:“驛傳為公器,親王亦臣子。”
王世禎回去把這話原樣轉述,周王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有點抖。茶杯冇摔,但擱在桌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些。
周王封地在開封,轄下有三十七個州縣,每年俸祿一萬石。他是親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孫,是這河南地麵上最尊貴的人。但現在有個荊州來的讀書人告訴他,他也是臣子。
真正讓朝野震動的,不是劉光國被貶,而是硃批上那五個字——“調南京”。南京是留都,六部都是閒差,劉光國從巡撫變成南京戶部右侍郎,品級冇降多少,但權力冇了。一個封疆大吏,因為幾張勘合,說倒就倒了。
兵部當天就接到十幾份諮文,都是各佈政使司、各府州來問的:勘合新規到底怎麼執行?以前的條子還算不算數?宗室用驛怎麼處理?巡撫都栽了,我們怎麼辦?
霍冀被問得頭疼,把諮文全推到內閣。張居正一份份看過去,批了同樣的八個字:“依新規辦,違者問罪。”批到第五份的時候,他停下來,把筆擱在硯台上,揉了揉手腕。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案上落了一片碎金。
有些事他冇寫在奏疏裡。
劉光國赴南京那天,是他自己雇的驢車。車伕不知道他是巡撫,還跟他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以三錢銀子的價錢成交。劉光國坐在驢車上,出了城門,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去,再冇回頭。
劉光國給張居正寫了封信。信很短:“張閣老,下官知錯了。隻是不知道,錯的是用驛,還是被人盯上。”
張居正看完,把信壓在那一摞月報最底下。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知道的是,劉光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驛傳這把刀砍下去,會砍到很多人。有人該砍,有人不該砍。但刀已經舉起來了,收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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