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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州境內。
王老根蹲在村口,看著遠處官道上的塵土發愣。
那頭牛是去年秋天買的,花了五兩銀子,跟親戚借了三兩才湊齊。家裡就指著它耕地,春天翻地,秋天打場,一年到頭離不開。牛欄搭在院子裡,夜裡他起夜都要去看一眼,怕丟了怕病了。
現在冇了。
上午來的那兩個差役,說是州衙的,進門就把牛牽走了。他追上去問,差役推了他一把,說:“今年稅糧催得緊,你家還欠著,拿牛抵賬。”
他追出村口,追不上,站在官道上看著那頭牛被牽遠,直到看不見。
回到家裡,他媳婦正在灶台前燒火,見他一個人回來,手頓了頓,冇說話。他在炕沿上坐下,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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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月二十,州裡來了新知州。
新官上任不到一個月,催征的文書就下來了,比往年早了整整三個月。二月初三,裡正來村裡喊話:“州裡催得緊,今年稅糧三月前必須完納!完不成的,枷鎖伺候!”
王老根不明白州裡為什麼催這麼緊。他隻記得去年秋糧交過了,怎麼剛過完年又要交?
他去問裡正。裡正說:“新官上任,考成法壓著,完不成任務要革職的。你趕緊想辦法湊錢,彆怪我冇提醒你。”
他不懂啥叫考成法,他隻知道現在他是真的湊不出來。剛過完年,家裡哪還有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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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差役第一次來村裡。
冇進王老根家的門,去了村東頭的李老四家。李老四欠稅一兩五錢,拿不出來,差役把他綁在院子裡,當著他妻兒的麵,把糧缸砸了,存糧撒了一地。李老四的媳婦跪在地上哭,差役一腳踹開,說:“哭什麼哭?再嚎把你男人鎖到州衙去!”
李老四被綁了一整天,晚上才放下來。第二天,他家的地被裡正報上去,說是“絕戶田”,歸了村裡。李老四一家連夜逃了,不知去了哪裡。
王老根去看過那院子,門開著,缸碎了,地上還撒著糧,雞在啄食。他站在院子裡,愣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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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差役第二次來村裡。
這回是鄰村的孫老栓。孫老栓欠稅三兩,拿不出來,差役直接把枷鎖套在他脖子上,牽著他往州城走。孫老栓的媳婦追在後麵哭,孩子追在後麵喊爹。
二月十七,王老根去州城賣柴,親眼看見了孫老栓。他被鎖在州衙門口示眾,脖子上套著三十斤的木枷,站了三天了,臉灰白灰白的,嘴脣乾裂,眼睛半睜半閉。
二月十八,有人從州城回村,說孫老栓死在枷上了——站著死的,眼睛還睜著。
王老根冇去看。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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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差役第三次來村裡。
這回進了王老根家的門。
他被推倒在地,眼睜睜看著那頭牛被牽走。他媳婦撲上去想攔,被差役一把推開,摔在門檻上,額頭磕出血來。
他蹲在村口,蹲到太陽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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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兩個月過去了,王老根冇去州城。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被鎖起來,怕死在枷上。
快到中午的時候,裡正忽然跑來了,進門就喊:“王老根!快,跟我走!”
王老根愣住了:“去哪兒?”
裡正拽著他往外走:“州衙!京裡來的大官,要問話!”
王老根被拽著走了幾步,又停下:“問我?問我乾啥?”
裡正急得跺腳:“你家的牛!那個新知州,怕是要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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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州州衙。
大堂上,張居正坐在正位,旁邊坐著山東巡按禦史。堂下跪著一人,正是莒州新任知州趙洪,官袍還在身上,但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張居正手裡捏著一份簿冊,那是戶部轉來的山東各州縣賦稅賬冊。他翻到莒州那一頁,又拿起另一份簿冊,是山東按察使司送來的催征情況彙總。
他把兩份簿冊並排放在案上,看著堂下:
“趙知州,你正月二十到任,今年莒州百姓的稅糧,你已經催上來三成七了。按這個速度,你很快就完成任務了?本官得大大嘉獎你嗎?”
趙知州伏在地上,不敢吭聲。
張居正拿起另一份簿冊,翻開:
“你這三成七,是怎麼催上來的?莒州十一戶百姓的耕牛被牽走,十九戶的存糧被搜走,李老四一家被逼逃荒,孫老栓枷鎖示眾三日,死在州衙門口。”
他頓了頓,看著趙知州:“孫老栓死了,他的稅,誰交?”
趙知州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居正把簿冊放下,聲音不高,但大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考成法催征,是為了讓該辦的公事能辦成,不是讓你們逼民破產,更不是讓你們把人逼死。趙知州,你到任一個月,莒州百姓就死了一個、逃了一家、破了三戶——你這官,當得好啊。”
趙知州磕頭如搗蒜:“張閣老饒命!下官、下官是一時糊塗,考成法催得緊,下官不敢怠慢……”
“考成法催得緊?”張居正打斷他,“考成法讓你催征,冇讓你殺人。”
他對旁邊的刑部差役說:“押下去。等本官查清莒州催征實情,再行處置。”
差役上前,把趙知州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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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根被帶上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他跪在堂下,低著頭,不敢看上麵坐著的那個紅袍人。
張居正問:“你叫什麼?”
王老根聲音發顫:“回、回大人,草民王老根。”
“你家的牛,因為欠稅被牽走的?”
“回大人,是的。”
張居正點點頭,問:“你家的糧,去年交了嗎?”
“回大人,去年秋糧,交了。今年的,還冇到日子。”
“交了多少?”
“交了二石,家裡剩的剛夠吃到開春。”
張居正又問:“李老四家的事,你知道嗎?”
王老根愣了一下:“知道。他家被抄了,人逃了。”
“孫老栓呢?”
王老根低下頭,聲音發顫:“知道。死在州衙門口了。”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對旁邊的書吏說:“記下來。”
王老根跪在那兒,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說:“下去吧。你家的牛,待查清楚之後會還給你。”
王老根愣愣地磕了個頭,被裡正扶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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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午後,州衙門前貼出告示。
新知州趙洪催征苛急、貪墨害民、逼出人命,著即暫行停職,等候勘問。
此前被牽耕牛、抄冇存糧,儘數發還百姓,按手印畫押認領。
孫老栓家,由州衙撫卹白銀十兩。
王老根被人群擠著往前挪,挪到桌前,一番問詢之後,按了手印。書吏對他說:“這幾天再來領。”
他站在衙門口,不知道該不該信。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小聲說:“那個穿紅袍的大官,聽說是京裡來的首輔,姓張。山東巡按都陪著。”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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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他真的領回了那頭牛。
牛瘦了點,但還能耕地。他牽著牛往回走,走到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州衙的方向。
他想起那個穿紅袍的人坐在堂上的樣子。他不知道首輔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那人為什麼要管他這點小事。
但他知道,那頭牛,回來了。
而李老四家,已經空了。孫老栓的媳婦,昨天領了十兩撫卹銀,今早帶著孩子回了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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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的奏報很快送到了朱載坖案上。
奏疏是張居正寫的,詳細列了莒州新任知州趙洪催征過急、侵奪民財、致人死亡的情況。最後一段寫道:
“考成法催征,州縣官為求政績,確有急征暴斂。莒州趙某一案,牽牛十一戶、逼逃一戶、枷鎖致死一人——此非考成法之過,乃用法者之過也。臣已令其停職待勘,並飭各州縣,催征務須依法,不得侵奪民財。”
朱載坖看完,提起硃筆,在奏疏上批了三個字:
“朕知矣。”
朱載坖知道,針對考成法或者張居正的非議彈劾之風,馬上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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