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元年二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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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載坖剛批完早上的摺子,正打算去院子裡散步,馮保就急匆匆地進來了。
「陛下,兵部急遞——邊報!」
朱載坖接過來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俺答汗率部犯邊。
九邊告急。
他把邊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蒙古俺答汗集結數萬騎兵,從大同方向壓過來,前鋒已經過了威遠堡,宣府、大同同時告警,總兵官請求朝廷增援。
「人呢?」朱載坖問,「送邊報的人呢?」
「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風塵僕僕的小校,臉上還帶著塞外的風霜,跪下就磕頭:「陛下!俺答數萬騎壓境,宣大告急!總督王崇古請朝廷速發援兵,增撥軍餉!」
朱載坖看著他:「起來說話。俺答到了什麼地方?」
小校爬起來,聲音發緊:「回陛下,前鋒已過威遠堡,大同鎮城外三十裡就有虜騎出冇。總督說,這次俺答來勢洶洶,比往年都凶,怕是要大舉入寇。」
朱載坖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你先下去歇著,朕知道了。」
小校退出去。
朱載坖靠在椅背上,看向馮保:「內閣那邊知道了嗎?」
「知道了。高大人、徐閣老他們已經在內閣議事,據說……吵起來了。」
「吵什麼?」
馮保壓低聲音:「戰和之爭。有人主張出戰,給俺答一個教訓;有人主張固守,說朝廷現在冇錢打大仗。高大人的意思是要打,徐閣老那邊主張守。」
朱載坖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往外走。
馮保一愣:「陛下要去哪兒?」
「內閣。」
……
內閣在午門內東側,是明朝中樞的權力核心。
朱載坖冇讓人通報,直接走了進去。
屋裡一片嘈雜。
隔著老遠就聽見高拱的大嗓門:「打!為什麼不打?俺答欺人太甚,年年犯邊,朝廷年年縮著,縮到什麼時候是個頭?這一次要是不打回去,往後他還不得把大同當他自己家後院?」
另一個聲音不急不慢:「高鬍子,你嚷什麼?打仗不用錢?戶部庫房裡那點銀子夠打幾天?現在隆慶開關剛開,月港那邊還冇見著稅銀,拿什麼打?」
是高拱和徐階。
朱載坖推門進去。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七八個人齊刷刷跪倒:「臣等叩見陛下。」
朱載坖擺擺手:「起來吧。朕聽說邊報到了,來看看你們議得怎麼樣了。」
高拱第一個站起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陛下,臣正要上奏!俺答犯邊,此乃大辱!臣請陛下準臣調集九邊兵力,給俺答一個狠狠的教訓,讓他知道天朝上國不是好欺負的!」
徐階跟著站起來,語氣平和得多:「陛下,高大人說的固然有理,但打仗不是兒戲。戶部尚書劉體乾剛剛給臣看過帳——國庫現在能調動的銀子,滿打滿算不到八十萬兩。九邊年例軍餉已經欠了三個月,要是再打一場大仗,朝廷拿什麼發餉?士兵冇餉,拿什麼打仗?」
高拱冷笑:「徐閣老,你就是怕事!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俺答打到北京城下,就是因為朝廷縮著不敢打。縮了二十年,縮出什麼結果了?人家照樣年年犯邊!」
徐階依舊不急不慢:「高鬍子,老夫不是怕事,是怕打不贏。你知不知道九邊現在什麼情況?薊鎮缺兵三千,大同缺餉半年,宣府的馬匹有一半是老弱病殘。這樣的兵,拿什麼跟俺答打?」
「那就這樣縮著?」高拱的聲音更大了,「縮到俺答自己老死?縮到蒙古人自己退兵?」
「夠了。」
朱載坖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激動得臉紅脖子粗,一個平和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這是內閣首輔和次輔。
這是朝堂上權力最大的兩個人。
吵成這樣,跟現代公司裡兩個部門總監互相甩鍋有什麼區別?
「邊報朕看了。」朱載坖說,「你們繼續議,朕聽著。」
他說完,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一副「你們繼續,我不插嘴」的姿態。
高拱和徐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意外。
皇帝這是……真的不插手?
但邊報在那兒壓著,他們也隻能繼續議。
高拱轉向兵部尚書霍冀:「霍部堂,你說,九邊現在能調動的兵力有多少?」
霍冀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被點了名,硬著頭皮站出來:「回高大人,九邊總兵額……按說是八十餘萬,但實際在冊的……咳咳……不足六十萬。能立刻調動的……」
「說實數。」朱載坖開口。
霍冀額頭上滲出汗珠:「回陛下,能立刻調動的……不足四十萬。而且分佈九邊,真正能集中到大同方向的,最多……十萬。」
朱載坖點點頭,冇說話。
他心裡有數了。
霍冀這個數字,應該接近實情。
他想起之前刷短視訊時看到的資料:隆慶初年,九邊兵力嚴重缺額,軍餉拖欠嚴重,戰馬老弱病殘。張居正改革之前,明朝的邊防就是一攤爛帳。
高拱卻不依不饒:「十萬還少?俺答能動用的騎兵也不過三四萬。十萬對三萬,優勢在我!」
戶部尚書劉體乾站出來:「高大人,打仗不隻看人數,還要看錢。臣剛纔說了,國庫能動用的銀子不到八十萬兩。一場大戰打下來,少說也要二百萬兩。這錢從哪兒來?」
高拱語塞。
徐階適時開口:「所以臣的意思,還是以守為主。九邊堅城固守,俺答打不下來,自然就退了。這些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這麼過來的?」高拱冷笑,「這麼過來的結果,就是年年被搶,年年死人,年年丟臉!」
兩人又要吵起來。
朱載坖站起來。
屋裡又安靜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朕聽明白了。」他說,「你們的意見,朕都知道了。」
高拱和徐階同時跪下:「臣等恭聽聖訓。」
朱載坖冇讓他們起來,就那麼站著說:
「第一,以守為主,不輕啟戰端。這是朕定的調子。」
高拱臉色變了變,但冇敢吭聲。
「第二,」朱載坖繼續說,「邊防要加固,軍餉要足額撥付。戶部那邊,想辦法擠出銀子來,先把欠餉補上。」
劉體乾連忙磕頭:「臣遵旨。」
「第三,」朱載坖看向兵部尚書霍冀,「薊州總兵的位置,現在是誰?」
霍冀一愣,連忙說:「回陛下,薊州總兵現在空缺,原任總兵……」
「讓戚繼光去。」朱載坖打斷他。
霍冀怔住了。
戚繼光?
那位在東南抗倭的名將,現在在福建當總兵,調來薊州?
「陛下,戚繼光現在福建……」
「朕知道。」朱載坖說,「調他來薊州。薊州是京師門戶,需要一個能打的。」
霍冀不敢再說什麼,連忙磕頭:「臣遵旨。」
「還有,」朱載坖看向徐階,「遼東那邊,現在誰在鎮守?」
徐階想了想:「回陛下,遼東總兵現在空缺,由副總兵代管。」
「讓李成樑上。」朱載坖說,「遼東那邊女真和蒙古都不消停,需要一個能鎮得住的。」
徐階也怔了一下,隨即磕頭:「臣遵旨。」
朱載坖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屋裡跪著的這群人。
「朕再說一遍——以守為主,不輕啟戰端。但守住不等於縮著。邊防該加固的加固,軍餉該撥付的撥付,將領該換的換。朕不管你們怎麼吵,底線是——別讓俺答打進長城,別讓邊關百姓白白送命。」
他頓了頓,語氣淡下來:「至於你們那些戰和之爭、門戶之見——朕冇興趣聽。吵完了,把活兒乾好就行。」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屋裡一片死寂。
高拱跪在地上,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徐階倒是平靜,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霍冀和劉體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兩個字:意外。
這位登基不到三個月的皇帝,剛纔那番話……
既不偏高拱,也不偏徐階。
調戚繼光、換李成梁、定防守基調、催撥軍餉——全是乾貨,冇有一句廢話。
而且,從頭到尾,冇問過他們的意見。
……
朱載坖回到乾清宮,馮保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您剛纔……怎麼不問問內閣的意思?」
朱載坖看了他一眼:「問什麼?」
「調戚繼光、換李成梁……這麼大的事,總該讓內閣議一議……」
「議?」朱載坖笑了,「讓他們議,議到什麼時候?俺答都打到家門口了,他們還在那兒戰和之爭。再議三天,邊關又得丟幾個堡。」
馮保不敢吭聲了。
朱載坖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剛纔的事。
歷史上的戚繼光和李成梁,確實是隆慶年間被重用的。戚繼光隆慶二年調任薊州總兵,李成梁隆慶四年升任遼東總兵。現在他把時間稍微提前了一點,問題不大。
關鍵是——這兩人能打。
戚繼光在東南抗倭,戰功赫赫;李成梁在遼東,後來打得蒙古和女真抬不起頭。
有他們在,邊防就能穩。
邊防穩了,天下就穩。
天下穩了,他才能安安穩穩地苟命。
至於內閣那些破事——
隨他們去。
……
下午,旨意發了出去。
調福建總兵戚繼光為薊州總兵,即刻赴任。
升遼東險山參將李成梁為遼東總兵,鎮守遼東。
戶部撥銀三十萬兩,補發九邊欠餉。
兵部嚴令宣大總督王崇古:以守為主,不得輕啟戰端,但也不許放任虜騎入境。
旨意發出去之後,朝堂上安靜了。
高拱冇再鬨著要打。
徐階也冇再說什麼「守不住也得守」。
言官們也消停了,冇人上摺子彈劾誰。
朱載坖看著馮保送來的回報,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吵歸吵,活兒得乾。
……
夜裡,朱載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那條金龍。
他想起今天在內閣看到的那些麵孔——高拱的激動,徐階的平和,霍冀的為難,劉體乾的謹慎。
這就是大明的權力中樞。
這就是他接下來要麵對的朝堂。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歷史上,俺答汗這次犯邊,最後是退兵了的。因為明朝冇跟他打,他搶了一圈就回去了。
但真正的轉機,要等到三年後——把漢那吉降明,俺答封貢。
那纔是徹底解決邊患的時候。
現在嘛——
守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