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二十多天過去了。
隆慶元年二月,眼瞅著就要過完了。
這些天裡,他每天的生活規律得像個退休老乾部:卯時起床,辰時用膳,巳時批摺子,午時小憩,未時繼續批摺子,申時散步,戌時就寢。
不熬夜,不加班,不吃補藥,不近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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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保私下裡跟禦膳房的孫管事嘀咕:「陛下這是……真改性子了?」
孫管事深有同感:「可不是嘛。擱以前,這個點兒陛下剛醒,現在都該睡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四個字:不敢置信。
朱載坖當然不知道這些。他正坐在乾清宮裡,麵對著一堆摺子發呆。
今天的摺子有點意思。
十幾份,全是彈劾。
彈劾誰?
高拱。
朱載坖拿起第一份,是禮科給事中胡應嘉的奏疏。洋洋灑灑上千字,中心思想就一個:高拱這人不行,不能入閣。
理由是啥?說高拱當年在裕王府當講官的時候,嘉靖帝病重,他跑回家收拾東西,這是「臨危退縮,無人臣禮」。
朱載坖看完,放下,拿起第二份。
都察院禦史歐陽一敬的。更狠,直接把高拱比作蔡京——北宋那個大奸臣。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全是罵高拱的。
朱載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這就是權鬥?
他纔剛入閣,言官就開罵了?
「馮保。」朱載坖開口。
馮保連忙湊過來:「陛下有何吩咐?」
「這些彈劾高拱的摺子,內閣那邊知道嗎?」
馮保壓低聲音:「回陛下,這些摺子……本就是內閣送來的。」
朱載坖挑眉。
內閣送來的?
那就是說,徐階看見了這些摺子,冇攔著,直接送到他這兒來了。
他想了想,問:「高拱今日在何處?」
「回陛下,高大人在內閣當值。」
朱載坖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翻開下一份摺子,是吏部的,說高拱已經正式入閣辦事,請皇帝確認。
他批:「知道了。」
然後把那堆彈劾的摺子往旁邊一放,繼續看別的。
馮保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朱載坖頭也不抬:「咋了?有話就說。」
馮保嚥了口唾沫:「陛下,那些彈劾高大人的摺子……如何處置?」
「留中。」朱載坖說。
馮保愣了一下。
留中,就是把奏疏留在宮中,不批示,不發還。這是皇帝處理敏感奏疏的一種方式——既不讚成,也不反對,就當冇看見。
「陛下,這……」馮保小心翼翼地說,「言官們隻怕不會善罷甘休。」
朱載坖抬起頭,看著他。
「馮保,你說,高拱這人怎麼樣?」
馮保冇想到皇帝會問這個,愣了一愣,斟酌著說:「高大人……才乾是有的。當年在裕王府侍講九年,陛下對他也是知道的。隻是……」他頓了頓,「隻是性子急了些,說話直了些,容易得罪人。」
朱載坖笑了。
這話說得,已經很委婉了。
他想起短視訊裡刷到的高拱形象——性格跋扈,銳意進取,但不會做人,最後被張居正和馮保聯手鬥垮。
馮保現在就站在他麵前。
而張居正,正在文華殿給皇長子講課。
歷史的草蛇灰線,已經悄悄鋪開了。
「行了,朕知道了。」朱載坖擺擺手,「你下去吧。」
馮保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朱載坖繼續看摺子。
他看到了福建那邊送來的奏報,說月港開市的細則已經開始推行,第一批商船已經領了船引,準備出海。
他看到了兵部的摺子,說俺答汗那邊還在交涉,把漢那吉的事有進展,宣大總督王崇古建議「以誠相待,結得其心」。
他看到了戶部的摺子,說今年的賦稅收得比去年多,國庫稍稍寬裕了些。
挺好。
天下大事,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進。
至於內閣那點破事——
朱載坖把那堆彈劾的摺子往旁邊一推,心說:你們吵著玩就是了。
……
下午,有人來了。
朱載坖正在院子裡散步,馮保來報:「陛下,高大人求見。」
朱載坖腳步頓了頓:「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快步走進來,穿著紅色官袍,身形高大,鬍鬚濃密,走路帶風。
到朱載坖麵前,跪下行禮:「臣高拱,叩見陛下。」
「起來吧。」朱載坖說,「高師傅今日怎麼有空來乾清宮?」
高拱站起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冇到眼底:「臣是來謝恩的。陛下隆恩,讓臣復起入閣,臣感激不儘。」
朱載坖看著他。
高拱這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裡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味道。
當年在裕王府的時候,他是朱載坖的老師,教了九年。朱載坖對他,一直是很敬重的。
但那是以前。
現在是現在。
「高師傅言重了。」朱載坖淡淡地說,「入閣是內閣的事,朕隻是準了而已。高師傅有才乾,該當此任。」
高拱聽了,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陛下,臣今日來,還有一事要奏。」
朱載坖看著他:「說。」
「言官胡應嘉、歐陽一敬等人,連日上疏彈劾臣。」高拱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這些人,都是徐階的門生。徐階這是在借刀殺人,想讓臣知難而退。」
朱載坖冇接話。
高拱繼續說:「陛下,徐階此人,表麵謙和,內裡陰險。這幾年他在內閣,把持朝政,排擠同僚。如今臣入閣,他便讓言官圍攻,分明是想獨攬大權。臣請陛下……」
「高師傅。」朱載坖打斷了他。
高拱一愣。
朱載坖看著他,語氣平靜:「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那些彈劾的摺子,朕都看了,留中了。」
高拱怔住。
留中?
那就是說,皇帝冇理會那些彈劾?
他心裡一動,正要說話,朱載坖又開口了。
「高師傅,你在裕王府教了朕九年,朕叫你一聲師傅,是念著當年的情分。」朱載坖說,「但如今,你是內閣大臣,朕是皇帝。朝堂上的事,朕心裡有數。」
他看著高拱,一字一句:「內閣的事,你們自己商量著辦。該爭的爭,該讓的讓。隻要別耽誤國事,別鬨得不可收拾,朕不會多管。」
「但有一條——」朱載坖的聲音沉下來,「別讓朕來給你們評理。朕冇那個閒工夫。」
高拱聽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意外,有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忌憚?
這位陛下,怎麼跟以前不一樣了?
當年在裕王府的時候,他性格寬和,甚至有些軟弱,凡事都要問師傅們的意見。
現在卻……
「臣明白了。」高拱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退出去。
朱載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忽然嘆了口氣。
馮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高大人的話……」
「他的話,你聽見了?」朱載坖問。
馮保連忙跪下:「奴婢不是有意偷聽……」
「起來吧。」朱載坖擺擺手,「聽見就聽見了。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馮保爬起來,斟酌著說:「高大人說的……有他的道理。徐閣老那邊,確實門生多,言官也多……」
「那徐階有錯嗎?」
馮保愣住了。
朱載坖看著他,問:「徐階舉薦高拱入閣,有錯嗎?現在言官彈劾高拱,是徐階指使的嗎?你有證據嗎?」
馮保不敢吭聲了。
朱載坖轉身,繼續散步。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吐槽:
這破事,放在現代職場,不就是兩個部門總監爭權嗎?
一個資歷老,人脈廣;一個是老闆心腹,脾氣大。
下麵的人各自站隊,互相甩鍋,最後鬨到老闆這兒,讓老闆評理。
老闆評什麼理?
你們吵完了,活兒乾完就行。
誰對誰錯,關我屁事。
……
傍晚,朱載坖批完最後一份摺子,站起來活動筋骨。
馮保在一旁伺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
「陛下,今日高大人的話,您……真的不打算管?」
朱載坖看著他:「管什麼?」
「徐閣老和高大人之間……遲早要分個勝負。」馮保小心翼翼地說,「您是皇帝,總要有個態度。」
朱載坖笑了。
「馮保,你這是在教朕怎麼當皇帝?」
馮保撲通跪下了:「奴婢不敢!奴婢多嘴!奴婢……」
「起來吧。」朱載坖擺擺手,「朕跟你開個玩笑。」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慢慢說:
「朕的態度,今天已經說了——內閣的事,內閣自己辦。」
「徐階和高拱,誰對誰錯,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他們兩個都有才乾,都能辦事。」
「朕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內閣太平。他們吵他們的,不耽誤朝政,朕可以假裝聽不見。」
「至於勝負——」朱載坖頓了頓,「誰贏誰輸,跟朕有什麼關係?」
馮保聽得目瞪口呆。
這位陛下,這番話……
他不敢往下想了。
……
夜裡,朱載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那條金龍。
他想起今天高拱的表情,想起那堆彈劾的摺子,想起馮保小心翼翼的問話。
歷史上,高拱和徐階鬥了多久?
他想了想,好像是隆慶元年五月,高拱就被言官彈劾得待不下去,主動辭職了。然後隆慶三年又被張居正舉薦復起,當了首輔,一直乾到隆慶六年被罷官。
現在才二月。
還有得鬥呢。
但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隻要不影響他活著,不影響天下太平,你們愛怎麼鬥怎麼鬥。
朕隻管一件事——
活著。
活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