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猛地一怔。
陸白榆望著女王消失的方向,笑容似譏似誚,又似帶著旁人看不懂的清醒,“有人生來便被放在高處,有人是自己一步步走上去的。”她聲音輕得好似嘆息,“這世間的規矩,從來都是給弱者定的。”
她沒再繼續說下去,隻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祭禮禮成,牛角號聲落下。
女王從高台上緩步走下,赤足踩在鋪滿鮮花的紅毯之上,步伐從容不迫。金線裙擺拂過落英,頭頂金冠在烈日下流光溢彩,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所經之處,民眾再度伏地叩拜,直至她身影走遠,纔敢緩緩起身。
顧長庚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椰林深處,仍久久未移開。
“阿榆,你方纔說,她自小被當作繼承人養。若中原也有這般規矩......”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陸白榆等了片刻,見他不語,輕聲一笑,語氣裡涼薄,“中原沒有這樣的規矩。中原的規矩是,女子隻能困於深閨繡花,敢往前朝踏一步,便是妖妃禍國,千夫所指。”
顧長庚沉默了很久,久到陸白榆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深深地看向她。那雙漆黑如玉的眼睛裏沒有試探,也沒有猶豫,“那若有一日,你想往前走一步呢?”
陸白榆瞳孔微縮,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像要從他臉上看出這句話是真是假。
“侯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顧長庚的聲音沉靜,像是早已深思熟慮過一般。
他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的輪廓,目光裡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與堅定,
“我在說,若有一日你想再往前走一步,我陪你。無論刀山火海,我都會站在你身側。”
海風驟然狂起,吹得陸白榆衣袍獵獵作響。
她立在風裏,望著眼前的男人,心潮跌宕起伏,久久難平。
“為什麼?”良久,她才啞聲問道。
顧長庚忽然一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將人溺斃,“因為方纔她站在高台上時,我心裏想的,自始至終都是你。”
陸白榆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下一瞬,顧長庚的聲音再度響起,“阿榆,你在風暴裡掌舵的樣子,與她在高台上受萬民朝拜的樣子,是一樣的。你們本就該站在高處,而不該被困在方寸後院。”
海風翻湧,將兩人的衣袂攪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人群四散開來,說笑聲、叫賣聲重新填滿了海灘,熱鬧非凡。
顧長庚卻依舊立在原地,遲遲不肯離開。
“走吧。”陸白榆輕輕拉了拉他的手。
顧長庚依舊未動。
“侯爺?”
他低頭看她,目光沉沉,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又不知從何說起。
“怎麼了?”
“沒什麼。”他抬手攏了攏她被風吹亂的碎發,眼底漾開淡淡的笑意,“就是覺得,這趟南洋,來對了。”
船離了丹那,一路向南。
海麵越來越空曠,頭半日還能瞥見幾點漁帆的影子,到了後半日,連海鳥也絕了蹤跡。
偶爾一隻孤影掠過桅杆,淒厲地叫兩聲,便急急振翅飛遠,彷彿前方藏著什麼令它驚懼的凶物。
船行一夜,次日清晨,桅杆上的顧五忽然嘶聲喊起來,“夫人、侯爺,前麵有島!”
陸白榆舉起千裡眼。鏡筒裡,一座黑黢黢的島嶼正從海平線上緩緩浮起。
島不大,地勢卻十分險峻。東邊是刀劈斧削般的陡峭崖壁,直插深海;西邊一片狹長的灘塗,再往南,犬牙交錯的礁石群將撲來的浪頭撕成漫天白沫。
灘塗上,壘砌著一道道低矮曲折的壁壘。用的是天然礁石和就地取材的粗糲黑石,將灘塗分割成迷宮般的格子。
壁壘後麵,是些棚頂鋪著棕櫚葉的隱蔽所。棚頂刷了暗灰色漿汁,與周遭礁石渾然一體。
若非棚隙間偶有鬼魅般的人影晃動,幾乎難以分辨。
東邊那相對平坦些的崖頂,赫然矗立著兩座簡陋的瞭望塔。位置極其刁鑽,站在上麵,整個東麵海麵幾乎一覽無餘。
塔上的人影一動不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無垠的海麵。
崖壁底下的深水陰影裡,泊著兩條大船,船身幾乎被山影吞沒,隻餘半截桅杆探出。船邊繫著幾條吃水極淺的小艇,顯然是專為在兇險礁石間穿行所用。
碼頭上鋪著整齊石板,棧橋直直伸進水裏。棧橋盡頭站著兩人,腰挎長刀,麵朝海麵。
碼頭內側還有一隊守衛,沿著棧橋來回踱步,走到頭便轉身折返,腳步不緊不慢,似掐著時辰,周而復始,沒有半分空隙。
整個崑崙島守衛森嚴,死寂中暗藏殺機,彷彿一隻鳥飛進去,也會被無形的網絞得粉碎。
陸白榆放下千裡眼,神色嚴峻,“這島的佈防滴水不漏,跟鐵桶似的,應當就是五皇子在南洋的老巢了。”
“先找個落腳的地方,把船藏起來,別讓瞭望塔的人發現了。”顧長庚道。
“墨蛟”貼著崑崙島礁石群繞了小半圈,並未尋到合適的海灣。周紹祖指著遠處一座無名小島,“侯爺,那邊有片礁石群,船藏在礁石後麵,瞭望塔上看不見。”
船很快靠了過去,隱入了犬牙交錯的礁石群後方。
入夜,海麵黑得像潑了墨。
周紹祖帶著兩個弟兄劃小艇出去,約莫一個時辰後回來,渾身濕透。
“崖壁上不去。”他蹲在礁石上喘氣,“崖麵被人鑿過,光溜溜的,連個落腳的縫都沒有。水下還埋了暗樁,一排削尖的竹子,戳進去就是個透心涼。”
他從懷裏掏出一截竹樁,遞到陸白榆麵前。竹樁一頭尖銳,泡在水裏不知多少時日,表麵早已發黑,刃口卻仍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隻是看得見的。水裏頭不知道還有多少。我摸到一根就趕緊撤了,再往裏,怕驚動對方。”
顧長庚立在船頭,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島嶼,半晌才開口道:“明日我試試從礁石群上去。那邊浪大,礁石密,巡邏船不便靠近,想來防守會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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