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小方桌上,擺了四菜一湯。
一盤京醬肉絲,肉絲切得細勻,裹著油亮的醬汁,是地道京城的做法;一條清蒸鱸魚,魚身上鋪著翠綠的蔥薑絲,淋著滾油,滋滋作響;一碟白灼菜心,青翠欲滴;一碗冬瓜排骨湯,湯色清亮,熱氣裊裊。
還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蜜汁叉燒,油光紅亮,一看就是巷口老鋪的手藝。
段晉舟看著這一桌子的飯菜,久違地感受到了家的味道,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京醬肉絲、清蒸鱸魚,都是他從前最愛的口味。
她不知道他何時歸來,甚至不確定他會不會回來,卻還是為他備下了這些。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京醬肉絲放進嘴裏。鹹甜適口,是記憶裡的味道。
他抬眸看向顧瑤光,聲音有些啞,“你怎麼知道我今日會回來?”
顧瑤光正給紅袖盛湯,聞言抬起頭,彎了彎眼睛,“猜的。”
段晉舟便不再多問。
三個人圍著方桌坐下,顧瑤光坐了主位,笑眯眯地招呼道:“紅袖姑娘,嘗嘗這叉燒,巷口老鋪買的,熱的時候最好吃。”
“多謝顧姑娘。”紅袖應了一聲,夾了一筷子,低頭小口小口地吃。
顧瑤光又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腹放進段晉舟碗裏,“晉舟哥哥,你多吃點。看你瘦的,臉上都沒肉了。”
見她神色如常,段晉舟心不在焉地扒著飯,心裏隱隱升起一陣不安。
一頓飯吃得十分詭異。
顧瑤光的話匣子沒停過,水路走了幾天,沿途的景緻、遇上的趣聞,聲音又軟又脆,像簷角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
段晉舟沒什麼胃口,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偶爾才應和一聲。
紅袖自始至終沒怎麼言語,隻低頭安靜地吃著碗裏的飯,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下顧瑤光,又立刻垂下。
好幾次,段晉舟想開口,嘴唇剛動,顧瑤光的筷子便夾了菜遞過來,“晉舟哥哥,這排骨嫩,你嘗嘗。”
他無聲嘆了一口氣,隻能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飯畢,紅袖放下碗筷起身,“段爺、顧姑娘,你們慢用。妾身去巷口買點東西。”
不等段晉舟回應,她已轉身出了灶房。院門輕響一聲,合上了。
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熱水咕嘟咕嘟翻滾著。
黃昏最後一點餘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顧瑤光側臉,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光裡。
段晉舟看著她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笑意,喉間發緊,聲音乾澀,“瑤光,你不問嗎?”
顧瑤光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平日裏清淩淩的眸子,此刻卻黑沉沉的,像一汪望不見底的深潭。
“問什麼?”她嘴角扯出一絲澀然的弧度,“問你怎麼和一個跟我三分像的姑娘不清不楚?還是問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段晉舟呼吸一窒,下意識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蹙了眉,“我沒有!我和她清清白白,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顧瑤光低頭看著被他握得泛紅的手腕,並未抽開。
“送你走的時候,”沉默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在漸濃的夜色裡有些飄忽不定,
“嫂嫂同我說,此去千裡,什麼變數都有,讓我想清楚。那時我便答她,路是自己選的,無論結局如何,我都認。”
她抬眼,清亮的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
“晉舟哥哥,就沖你寧可把自己架在刀尖上,也從未背棄過哥哥嫂嫂,有些話,我問出口,便是輕賤了你,也輕賤了我自己。”
段晉舟眼眶驟然發熱。
顧瑤光將那碗涼透的湯輕輕推到他麵前,“有些事,隻要你說,我便信。這話,我說了,就作數。”
她聲音頓了一下,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流光。再抬頭時,唇角勉強勾了勾,一字一句道:“可若有朝一日,你身邊真有了旁人,你我之間,也就到頭了。”
段晉舟喉結劇烈滾動,想說什麼,嗓子卻像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顧瑤光彎起嘴角,笑容裡是他熟悉的甜,卻也摻了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湯涼了,我給你熱熱。”她端起湯碗,走向灶台。
跳動的灶火映在她臉上,光影明滅,起伏不定。
段晉舟坐在原地,望著她婀娜的背影,忽然真切地意識到,他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
喉間猛地一哽,他再顧不得其他,霍然起身大步上前,從後麵輕輕擁住顧瑤光,將臉埋進她溫熱的脊背。
隔著薄薄的春衫,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溫度,還有那顆突突跳動的心。
顧瑤光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
“瑤光,紅袖是鳳姑的人。當初四嫂未雨綢繆,怕五皇子拿我與趙硯的婚事做文章。趙硯無心嫁娶,娶誰都無妨,可我不同——”段晉舟悶悶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四嫂怕我被人拿捏,早早為我佈下了春風閣這條暗線。初見她時,我也驚了一瞬,可她一開口,我就知道,她不是我的小姑娘。”
說到這裏,他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了力道,
“瑤光,別說她隻與你有三分像,縱使像了**分,我也不會為她動心,更不會與她假戲真做。這世上隻有一個顧瑤光,誰也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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