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坐直了身體,雙手置於膝上,“杜老請講。”
“老夫膝下,就阿榆和阿禾兩個外孫女。”杜雁山的聲音裡,嶺南豪商的底蘊終於顯露無遺,
“杜家在南洋有船隊,在廣州有鋪麵,在嶺南也算有頭有臉。這些產業,總得有人接手。”
他溫柔的目光在陸白榆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又落回顧長庚身上,“老夫想把阿榆姐妹接過來。往後,她們便是正經的杜家姑娘。吃穿用度,婚喪嫁娶,全由杜家一力承擔。”
顧長庚眼底的笑意淡了,脊背綳得筆直。
杜雁山覷著他的神色,索性挑破了窗戶紙,“阿榆畢竟年輕,總不能......守著個靈牌過一輩子?她報了顧家的恩,仁至義盡。往後,該為自己活了。”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杜家要人。
顧長庚濃睫低垂,遮住了眼底那絲難以察覺的沉鬱,方纔的氣定神閑已蕩然無存。
杜雁山看著他,又不緊不慢地添了一把火,“侯爺放心,顧家日後若有用得著杜家的地方,儘管開口。銀子、船隊、南洋的路子,隻要杜家有,老夫絕無二話。”
嶺南商界上下皆知,杜家家主向來一言九鼎。
他許下的承諾,便是潑出去的水,斷無反悔。
他這句話,幾乎是將杜家全副身家,都押上了顧家的戰車。
不費一兵一卒,便可白得杜家的財力、人脈和路子。
亂世之中,兵權遇上潑天富貴,便是如虎添翼。
這份誘惑,換作任何一個野心家,都難以抗拒!
後院春陽斜照,葯香浮動,石桌上的茶盞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這方小院看似溫馨寧靜,四周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杜雁山看著沉默的顧長庚,眼底掠過一絲穩操勝券的篤定,還藏著幾分閱盡人心、洞悉世情的涼薄——
這交易,在他看來,顧長庚沒有拒絕的理由。
陸白榆端起茶盞,小口抿著,臉上靜水無波。
她這份淡定,倒讓杜雁山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見顧長庚仍不接話,他輕笑一聲,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侯爺不必急著回答我。老夫這把年紀,等得起。隻是——”
他停頓片刻,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侯爺熟知兵法,當知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可就再難回頭了。”
顧長庚聲音沉靜,唇角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杜老,晚輩鬥膽問一句,這話是你的意思,還是阿榆的意思?”
杜雁山似有剎那的意外,“有區別麼?”
“天差地別。”顧長庚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若是阿榆的意思,晚輩無話可說。她想去哪兒,是她的自由。顧家的大門永遠為她敞開,但她若想走,晚輩......也絕不強留。”
話鋒一轉,聲音裡陡然多出幾分鋒芒,“可若是杜老的意思......請恕晚輩直言,你這是看輕了晚輩,更看輕了阿榆!”
杜雁山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春日的陽光落在顧長庚身上,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裏,脊背挺拔如崖上雪鬆。
方纔的溫雅盡數斂去,周身散發出坐鎮千軍萬馬的凜冽氣勢,如淵渟嶽峙。
“這一年多,阿榆與顧家休慼與共。靠她的籌謀,撐起了這個家,也贏得了軍屯上下的愛戴。”顧長庚像是在斟酌措辭,語速極緩,
“她陸白榆,從來不是誰的附庸,也不是一件可以‘接過去’的物件。”
杜雁山眼底有詫異之色一閃而過。
“杜老說,阿榆年輕,不該守著靈牌過一輩子。”顧長庚輕輕吐了一口氣,沉靜的黑眸裡是孤注一擲的決絕,“晚輩不怕實話告訴杜老,那個靈牌困不住阿榆。她與我四弟,早已和離。”
杜雁山愕然看向陸白榆。陸白榆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頷首。
杜雁山沉默了一瞬,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侯爺這是......不肯放人?”
“不是晚輩不肯放人,是晚輩沒有資格放人。阿榆在顧家,來去自由,晚輩從來就做不了她的主。”顧長庚苦笑著搖頭,“事到如今,晚輩不敢欺瞞杜老,在顧家,阿榆纔是真正的當家人!”
他霍然起身,端端正正朝杜雁山一揖到底。
“杜老若是為阿榆好,晚輩感激不盡。但這事,該問她,不該問我。”
杜雁山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轉向陸白榆,“丫頭,你呢?你自己怎麼想的?”
陸白榆看了看顧長庚,又看了看外祖,唇角彎起一抹無奈的笑意,“行了外祖,你就別試探他了。侯爺膽子小,經不起你這般嚇唬。”
杜雁山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中氣十足的大笑,震得葯架上的葉子簌簌輕顫。
“臭丫頭,什麼都瞞不過你!”他拍著石桌,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哎,女大不中留!罷了罷了,既然我們阿榆向著你......行,算你小子過關了!”
顧長庚怔在原地,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杜雁山收了笑,看著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滿意,“老夫活了這把年紀,什麼人沒見過?拿銀子試探,十個有九個眼睛放光,剩下一個心裏頭盤算著如何討價還價。你倒好,跟老夫講什麼‘她不是物件’、‘沒資格放人’。”
他端起茶盞,朝顧長庚一舉,“就沖你這兩句話,老夫把阿榆交給你,放心!”
顧長庚這纔回神,連忙雙手捧起自己的茶盞,鄭重回敬,“杜老過譽。”
“什麼杜老。”杜雁山放下茶盞,大手一揮,語氣裡已帶上了親近,“叫外祖。”
顧長庚眼中掠過一絲明亮的欣喜,禮數依舊周全。他挺拔的身軀如嶽峙淵渟,再次起身,對著杜雁山深深一揖。
“外祖肯將阿榆託付給我,”他清朗的聲音裡藏著幾分如釋重負,“顧長庚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陸白榆,漆黑如玉的眼眸裡是此生不負的篤定,
“今日當著外祖,我有句話想對阿榆說:若你願意留在我身邊,往後餘生,顧長庚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陸白榆微微一怔,眼底才緩緩漾開笑意,那笑意裡有安心,有甜意,更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從容。
杜雁山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緩緩飲了一口。
他的視線在顧長庚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陸白榆幾乎要開口打圓場,他才緩緩移開目光,望向院牆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蔚藍蒼穹。
“侯爺的話,”他聲音沉緩,“老夫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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