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駱船所有燈火都滅了。
整條巨船沉入濃濃夜色裡,隻剩船板吱呀的呻吟,和浪頭拍在船舷上嗚嗚作響。
段晉舟回了艙房,和衣躺下,輾轉反側。
艙門外,兩道腳步聲來回輕踱,如影隨形,始終不曾遠離。
十九日,晨。
海麵霧氣依舊未散,天光透著一層慘淡的白。
船身猛地向下一沉,闖進了湍急的水流。
甲板上瞬間炸開了鍋,水手們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把穩舵,進水道口了!”
“下探錘,暗礁要露頭了!”
“駱爺,吃水太深!龍骨扛得住嗎?!”
駱老四劈頭蓋臉罵回去,“閉嘴!照圖走。錯了一步,全他孃的餵魚!”
段晉舟抬眼望去,前方海麵,礁石嶙峋,猙獰如鬼牙。
駱船正貼著那些兇險的礁石邊沿,緩緩駛入狹窄水道。
他腳步微動,正欲靠近船舷,兩名水手立刻上前,垂首攔在身前,語氣恭敬,態度卻十分強勢,
“段爺,此處兇險,為了你的安全,請速回艙中。”
段晉舟停住腳步,沒再硬闖。
耳畔,傳來駱老四氣急敗壞的吼聲,“礁區兇險,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廖鏢頭,叫你的人,刀出鞘,眼放亮!”
水手們齊聲吼了一嗓子,拚死操弄著船帆舵輪。
駱船像頭被驅趕的困獸,一頭拱進了擔桿水道最狹窄、最要命的那片礁石陣裡。
船板摩擦著看不見的暗礁,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撕開。
天光漸亮,瀰漫了一夜的霧氣終於散了大半,海水開始緩慢褪去,露出猙獰的礁石稜角。
一片寂靜中,周紹祖脊背倏然繃緊,低聲道:“來了。”
航道盡頭,一個巨大的帆影緩緩浮現。船體巍峨,吃水極深,正是他們守候多時的駱船!
顧五的手按緊了腰間短刀,眼中戰意灼灼。
周紹祖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前方,聲音裡隱隱透著興奮,“晉舟的訊息確實準確!路線、時辰、船型,分毫不差。”
所有人屏息以待,隻待顧長庚一聲令下,便要按計行事,逼船轉向,借其龍骨的暗傷與這致命的暗礁地形,一擊定乾坤。
陸白榆卻一言不發,緩緩舉起了千裡眼。
視線先鎖定了駱船,確認無誤後,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轉,鏡筒順著駱船船尾,向後延伸......
鏡中視野裡,駱船後方,一艘無旗的巨艦如幽靈般悄然浮出。
船堅帆厚,悄無聲息地緊隨其後。
陸白榆呼吸一滯。
她快速放下“千裡眼”,聲音冷銳如刀,瞬間壓下了所有躁動,“都別動!”
顧長庚眸色微動,“出什麼事了?”
陸白榆聲音清冷,驚得眾人頭皮發麻,“駱船後麵,還跟著一艘大船。”
顧長庚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看清是誰的船了嗎?”
陸白榆沒有答話,指節卻微微泛白。
薄霧之中,那艘大船船身漆黑,不揚旗、不鳴號、不逼近,正悄無聲息地跟在駱船後麵,如一頭蟄伏的猛獸,正靜靜等待時機。
顧五麵色煞白,“夫人,那是官船還是海盜?”
“若真是五皇子設下的伏兵,那咱們可就自投羅網了。”周紹祖眉頭緊皺,沉聲道,“莫非......這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
顧長庚抬手示意二人噤聲,接過千裡眼望去。
過了片刻,他才沉聲道:“看船型,是閩地水師慣用的戰船。板厚身穩,吃水淺,轉向快,絕非海盜那些輕飄飄的劫掠船。”
他目光如鷹隼,掃過甲板上的水手,
“水手腰間佩刀,刀身短闊,是閩南親軍獨有的劈水刀,民間絕無流通,海盜更不可能有。且他們一路尾隨卻不緊逼,專等駱船進了礁區再動手,顯然熟知這片海域的潮汐與暗礁,意在借地形發難,而非正麵圍剿。”
他將鏡筒微抬,掃過桅杆根部——那裏赫然堆著碼放整齊的鉤索和跳板,全是強行奪船的傢夥。
“這不是海盜,”顧長庚放下千裡眼,語氣篤定,“是披著海盜皮的水師戰船。”
陸白榆望向薄霧中那抹鬼魅般的船影,眸光清冷,
“是非之地,非常之時。即便不是海盜,也絕不可能是過路客。嶺南水路上能有這份手筆的,隻有三殿下和五殿下。”
顧五心頭一緊,唇角緊抿,“那段晉舟......會不會早已叛變?他送來的真訊息,本就是引咱們現身的餌?還是說他並未叛變,隻是行事不周密,被五殿下將計就計,成了釣咱們的棋子?”
陸白榆沒有作答,再次舉起千裡眼,目光牢牢鎖定前方駱家貨船的甲板。
段晉舟立在船舷旁,身邊緊跟著兩名水手。
她盯著看了片刻,緩緩放下千裡眼,語氣篤定,“段晉舟,沒有叛變。”
“夫人何以如此肯定?”周紹祖半信半疑。
陸白榆不疾不徐地說道:“其一,觀他站位,始終貼欄立在船側,與舵房、貨艙相隔甚遠,全無掌控船隻之態,不似主事之人。其二,水手呈三麵將他圍在中間,一言一行皆有人緊隨,表麵恭敬相護,實則形同監視。”
“其三,他眼神遊移,總在打量水道兩側,更像在暗記地形,尋機脫身。”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其四,他周身緊繃,神情隱忍戒備,無半分鬆懈——若真是設局之人,此刻獵物入彀,哪怕藏得再好,眼底也難免有幾分得意之色。但他沒有。”
她將千裡眼遞給顧長庚,“你再細看他身上衣物,可瞧出什麼端倪?”
顧長庚凝神望去,隻見段晉舟一身素色長衫,漿洗得乾淨齊整,卻略顯舊色;腰間還繫著一枚深青色荷包,針腳細密,樣式十分眼熟。
“那件長衫......”他瞳孔微縮,聲音有些發緊,“是瑤光在祁陽鎮給他置辦的,衣角上還有一朵她親手綉上去的青竹。那荷包,也是瑤光一針一線縫的。”
此言一出,眾人皆心知肚明。
段晉舟是在以這身舊衣、這枚荷包,暗傳心意——他對顧瑤光初心未改,絕無背叛之念。
陸白榆沒什麼表情地點了點頭,
“雖不能全然排除演戲的可能,可若他的演技已到這般滴水不漏的地步,連這些舊物也算計在內,那我......甘願認栽。”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