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貞觀十年。
在曆史的洪流中，這一年的六月，長孫皇後崩逝於立政殿，大唐最耀眼的那朵牡丹就此凋零，也帶走了世界上最無私地愛著李承乾的那個人。
然而此時的大唐，立政殿內卻是一派歡聲笑語。
長孫皇後雖然不用死，但相應的，為了讓那個續命的說法更逼真一點，李承乾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不過這代價對李承乾來說，也可以是助力。
立夏那日，太子殿下毫無征兆地爆發了一場連太醫署都束手無策的重病。
高熱、咳血、肺腑生寒。
太醫正跪在兩儀殿前連磕了十幾個響頭，最終顫抖著得出結論：太子殿下寒氣入體，傷及肺腑根本，此生怕是落下了痼疾。
往後但凡逢著陰天下雨，便會氣喘輕咳，再難根治。
……
連綿的秋雨已經下整整三日了。
濃重的陰雲壓在長安城的上空，東宮承乾殿內，巨大的博山爐裡焚著最名貴的安神沉香，卻依舊壓不住那股縈繞不去的苦澀藥味。
“咳……咳咳咳……”
拔步床深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聲音極力壓抑著，卻依舊透著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痛苦。
“大哥。”
一道身穿絳色親王常服的身影猛地從外殿衝了進來，甚至顧不上禮儀，一把掀開那層層疊疊的鮫綃紗帳。
“藥呢？藥怎麼還不端上來？”
“行了，彆喊了……”
榻上，李承乾靠在軟枕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穿著一襲極為考究的月白色暗紋綢衣，哪怕病成這樣，他那愛漂亮、愛打扮的性子也一點冇變，絕不允許自己穿著皺巴巴的中衣見人。
“咳……孤還冇死呢，你在這兒嚎什麼喪？”李承乾微微揚起下巴，眉頭卻因喉嚨的腥甜蹙得極緊。
李恪猛地跪倒在腳踏前，雙手死死握住李承乾微涼的手指，眼淚唰地一下就砸了下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李恪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無儘的悔恨與自責，“若不是當年大哥為了替我擋那致命一擊，那賊人刀柄上淬的陰寒之毒又怎麼會侵入大哥的肺腑？太醫說了，就是那次留下的餘毒，才讓大哥如今受這等折磨……”
“閉嘴。”李承乾看著哭得像個淚人一樣的李恪，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反手抽回自己的手，“你弄臟孤新得的蜀錦了，這可是母後昨日剛賞的。”
“大哥……”李恪一怔，神情呆滯地看著他。
“孤是太子，你是孤的弟弟。”李承乾清澈的眸子裡卻冇有半分責怪，“那日彆說是你，便是一隻阿貓阿狗，孤也會救。那毒是刺客下的，與你何乾？你若是再這般死氣沉沉地跪在孤床前礙眼，孤現在就叫人把你叉出東宮。”
李恪聽在耳裡，隻覺得心臟彷彿被一隻溫熱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發疼。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大哥就是這樣的人，嘴上永遠不饒人，總是端著最清貴的架子，可心裡卻比誰都柔軟。
為了讓他這個弟弟心安，寧可自己揹負一身病痛，還要用這種拙劣的藉口來寬慰他。
“我不走。”李恪猛地磕了一個頭，“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伺候大哥喝藥。”
“你……”李承乾被李恪這副死皮賴臉的模樣氣得又是一陣悶咳。
煩死了，天天演來演去的，就不能讓他消停會兒。
就在這時，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高明！我的高明！”
伴隨著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一身明黃色鳳袍的長孫皇後在一群宮人的簇擁下，不顧門外的冷雨，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內殿。
緊隨其後的，是連頭上平天冠都因為走得太急而微微歪斜的李世民。
“母後……”李承乾眼神一軟，微微欠身。
“哎喲，我的兒，快躺下，彆亂動。”長孫皇後幾步撲到床前，一把將李承乾摟進懷裡。
感受著懷中兒子越發清減了的身體，長孫皇後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
這幾個月來，她原本紅潤健康的臉色硬生生因為兒子的病熬出了幾分憔悴。
“怎麼又咳得這般厲害？太醫院那群廢物到底是怎麼開的方子？”李世民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床前的李恪，以及李承乾咳在絲帕上的那點點猩紅。
老天爺為何如此不公！
太上皇賜了高明二字，李世民本以為能護住這孩子一世平平安安。
可為何，他那般康健的觀音婢活下來了，災厄卻轉頭落在了他最心尖尖上的嫡長子身上？
“阿耶，彆動怒……”李承乾靠在母親懷裡，虛弱地扯了扯李世民明黃色的龍袍袖擺。
“兒臣隻是有些悶，不礙事的。是兒臣不好，身子不爭氣，又惹阿耶和母後憂心了。”
“你這說的是什麼胡話！”李世民心頭猛地一酸，頓時紅了眼眶。
“你這世上最好的孩子，是老天爺瞎了眼。”
長孫皇後一邊用錦帕給李承乾擦拭嘴角，一邊哽咽道：“你也是，這陰雨天的，非要穿的如此單薄，凍壞了怎麼辦？”
“母後，”李承乾撇了撇嘴，輕聲抗議，“這料子輕薄，穿著好看。那些厚重的裘皮太醜了，兒臣穿上像頭熊。兒臣如今病著，臉色本來就難看，若是穿戴再不精緻些，成什麼樣子了？”
長孫皇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淚流得更凶了：“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好看！在阿孃心裡，高明就算穿麻布，也是大唐最俊俏的兒郎！”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傲嬌又鮮活的微表情，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了一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李恪身上。
“恪兒。”
“兒臣在。”李恪身子一顫，深深伏在地上。
“你這幾日，寸步不離地守著太子？”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大哥一日不痊癒，兒臣便一日不出東宮。”李恪斬釘截鐵地答道，“當年大哥替兒臣擋毒，這份恩情，兒臣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兒臣願替大哥嚐盡天下苦藥，願折壽十年換大哥平安。”
李承乾：“……”
他說的都是我的詞啊。
“好。你能記住你大哥的恩，不枉他救你一命。”李世民長歎一聲，“你起來吧，去太醫院盯著，哪怕是用千年的人蔘吊，用萬年的雪蓮養，也要把太子的底子補回來。”
“兒臣遵旨。”李恪重重磕了一個頭，起身時，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帝後護在中央、宛如眾星捧月般的李承乾，隨後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渾身上下燃起了一股不顧一切的乾勁。
殿內重歸寂靜，隻有窗外的秋雨依舊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琉璃瓦。
“阿耶，母後。”李承乾輕聲喚道。
“阿耶在。”
“母後在。”
兩人同時應道。
“今晚，想吃母後親手熬的阿膠羹。”李承乾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阿耶也要陪著吃，不許去批奏摺。”
李世民和長孫皇後對視一眼，兩人的眼中都閃爍著淚光，卻同時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阿耶陪你。阿耶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守著咱們的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