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好長孫皇後與李世民,李承乾那耗儘了精力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再次昏睡過去。
隻是這一次,他的呼吸雖然依舊輕淺,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生機斷絕的死寂。
李世民將長孫皇後強行勸回去歇息,自己則親自為李承乾掖好錦被。
然後靜靜地站在拔步床前,凝視著那瘦削蒼白、宛如易碎琉璃般的麵容。
這幾年,他的玉奴過得太苦了。
大大小小的劫難,彷彿有無數隻看不見的鬼手,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隨時準備將他這顆最珍視的掌上明珠拖入深淵。
“命盤脆弱,煞氣侵體……”李世民咬著牙,在心底反覆咀嚼著李淳風的診斷。
他是真龍天子,他的嫡長子他的繼承人,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存在,憑什麼要受老天的作弄?
李世民大步跨出承乾殿,玄色常服的下襬在冷風中捲起淩厲的弧度。
“傳欽天監正、禮部尚書,即刻滾到兩儀殿見朕!”
半個時辰後,兩儀殿內氣壓低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欽天監的官員們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官服。
案幾上,散落著十幾張寫滿生辰八字與吉辭的宣紙。
“這便是你們這群廢物想出來的法子?”李世民抓起一張紙,狠狠砸在欽天監正的臉上,“景安?拿去給尋常百姓家做字尚可,配在太子身上,簡直是晦氣!”
欽天監正嚇得連連磕頭:“陛下息怒!臣等以為,太子殿下命中劫數多由外厄所致,用字當以溫和圓融為主,以柔克剛……”
“放屁!”李世民怒道,“太子這幾年來,不是生病就是遇險,如此多災多難,分明是有邪祟敢欺負朕的兒子命格太清透!朕要你們擬一個字,一個能重若千鈞、能替他把所有魑魅魍魎都死死鎮在腳底下的字!”
禮部尚書顫巍巍地撿起另一張紙,試探道:“那……鎮之如何?以皇威鎮壓萬邪……”
“俗不可耐!你捫心自問,這和太子哪裡配了?”李世民毫不留情地駁回。
整個大殿死一般寂靜,無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李世民的黴頭。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淳風上前一步,長揖到底:“陛下,微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太子殿下純孝感天,命格本是極貴極清,宛如九天之上的白月。然凡間濁氣太重,尋常詞臣、道官所擬之字,命格太輕,福報太薄。”李淳風麵色凝重,字字句句敲在李世民的心坎上,“這些字,莫說替殿下擋災壓煞,隻怕連殿下本身的那份尊貴都承托不起。欲鎮萬邪,唯有借真龍之氣,配以萬乘之尊的運道,方能徹底定住殿下的魂,壓住命中的劫。”
李世民身形一震,如夢初醒。
是啊,他的玉奴是何等樣人?
那些普通的酸儒、凡俗的筆墨,怎配定義他兒子的命途?怎能擋得住天道降下的劫難?
可是,放眼天下,還有誰的命格,能比他這個天策上將、當朝皇帝更重?又有誰,能在命理之上,給他李世民的兒子賜下庇護?
李世民的目光穿透了兩儀殿的重重帷幕,望向了永安宮的方向。
為了那個躺在病床上氣若遊絲的兒子,李世民毫不猶豫地拂袖而去。
永安宮內。
李世民大步踏入寢殿時,白髮蒼蒼的李淵正半倚在榻上,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錯愕。
“二郎?你這位威震四海的天可汗,今日怎麼有空來見朕了?”
若是往日,李世民說不定會直接拂袖而去。
但今天,李世民冇有任何猶豫,直挺挺地在李淵榻前掀起衣襬,雙膝重重砸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一聲悶響,讓李淵到了嘴邊的譏諷猛地卡在了喉嚨裡。
“你……你這是作甚?”李淵直起身。
“父親。”李世民抬起頭,“二郎不孝,今日來此不為國事,隻為求父親救命。求父親,救救承乾。”
“承乾?”
李淵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承乾怎麼了?”
“承乾他……生機枯竭,命懸一線,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李世民嗓音哽咽,將李承乾這幾年遇刺、生病,直至此次昏迷吐血的種種磨難和盤托出。“欽天監說他命犯煞星,需取一字來壓。可兒臣看了滿朝文武擬的字,實在是配不上他。”
李世民膝行向前,猛地磕了一個頭:“兒臣一身殺孽,怕是庇護不了他。父親乃大唐開國之君,身負從龍起勢的無上紫氣。求父親出山,為承乾賜一字。”
李淵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那個玉雪可愛、總是用最無辜的眼神看著他的小時候的李承乾。
那般鐘靈毓秀的儲君,若真中途夭折,簡直是對他們李唐毀滅性的打擊。
“罷,罷,罷。”
李淵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掀開毛毯,在老太監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向了書案。
“鋪紙,研墨。”李淵的聲音恢複了幾分開國帝王的威嚴。
李世民狂喜,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竟親自抓起墨錠,在硯台中飛速研磨。
李淵提起那支許久未用的禦筆,飽蘸濃墨,懸在鋪開的澄心堂紙上。
他的腦海中迴盪著李承乾那柔弱卻懂事、清傲又純淨的模樣,那個孩子,不該被凡間的魑魅魍魎所困,他應該站在最高處,享受著最明亮的光。
手腕一沉,筆鋒如遊龍般在紙上揮灑,兩個力透紙背、大氣磅礴的飛白大字躍然紙上。
——高明。
李淵扔下筆,緩緩開口:“《禮記》有雲:高明配天,博厚配地。日月麗乎天,謂之高明。極高、極明,方能破萬千邪祟,護他百邪不侵。”
“二郎,承乾的字,便叫高明吧。朕以大唐開國之君的氣運,祝吾孫承乾,命如日月,高居雲端,萬邪辟易,一世光明。”
“高明……高明配天,萬邪辟易……”
李世民癡癡地望著紙上那兩個字,彷彿能感覺到一股浩大、神聖的氣息撲麵而來,將多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太妙了。
這個字既有君臨天下的霸氣,又帶著超脫凡俗的清透,簡直就是為他的玉奴量身定製的。
“高明,李高明……”李世民在嘴裡反覆唸叨了數次,越念眼睛越亮,越念心中的狂喜越是壓抑不住。
他猛地後退一步,朝著李淵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洪亮如鐘:“兒臣,代高明,謝太上皇隆恩!謝父親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