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外的秋風似刀,卻刮不透李世民此刻冷汗浸透的明黃常服。
“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這幾個字如同魔咒般在李世民的腦海裡瘋狂盤旋。
他太瞭解長孫皇後了,平日裡溫婉端莊的觀音婢,一旦觸碰到底線——尤其是事關承乾的安危,那絕對是能把太極宮掀翻的可怕存在。
“王德!”李世民猛地回頭,聲音劈了叉,“擺駕……不,不用擺駕,隨朕走!快!”
不等王德拂塵一甩喊出起駕,李世民已經撩起袍角,毫無天可汗威儀地朝著立政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後的一眾太監宮女嚇得魂飛魄散,隻能提著燈籠跌跌撞撞地在後麵追。
一路上,李世民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把所有的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絕望地發現後來確認玉奴平安無事之後,自己確實把通知皇後這個最重要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當時隻顧著心疼懷裡重傷昏迷的玉奴,隻顧著如何把這天下最好的東西都蒐羅來哄兒子開心,哪還顧得上彆的?
即便想著再慢一點,但也還是很快就到了立政殿。
平日裡伺候的宮人此刻全都屏氣凝神地跪在殿外的青磚上,噤若寒蟬。
李世民剛邁入殿門,腳步便硬生生頓住了。
大殿內並未點燃太多燭火,隻在內室床榻旁留了一盞琉璃八角宮燈。
長孫皇後背對著殿門,端坐在一張紫檀木圓凳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冇有梳繁複的髮髻,隻用一支素玉簪挽著長髮,一襲月白色的常服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冷。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長孫皇後連頭都冇有回,依舊認真地擦拭自己的雙手,彷彿進來的不是大唐的皇帝,而是一縷無關緊要的風。
“觀……觀音婢。”
李世民嚥了一口唾沫,堂堂天策上將,此刻竟覺得喉嚨發乾。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停在長孫皇後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雙手侷促地搓了搓。
長孫皇後將絲帕放入旁邊的銅盆中,緩緩站起身,轉過頭來。
“臣妾參見陛下。”長孫皇後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宮廷大禮,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夜露深重,陛下政務繁忙,怎的還有空降尊紆貴來見臣妾?”
這語氣,這陣勢,讓人聽了隻覺得頭皮發麻。
李世民寧願觀音婢像當年在秦王府時那樣,指著他的鼻子痛罵一頓,也好過現在這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模樣。
“觀音婢,你彆這樣,千錯萬錯都是二郎的錯。”
李世民毫不猶豫地果斷認慫,什麼皇帝的架子、天子的威嚴,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長孫皇後的手。
觸手之處,一片冰涼。
“朕知道你生氣。涼州遇刺之事,是朕疏忽。朕接到訊息時玉奴傷得極重,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朕不敢讓你跟著一起擔憂。”李世民紅了眼眶,語氣中帶著毫不作偽的後怕與慌亂,“朕到了涼州後就日夜守在床榻邊,連眼都不敢合。朕是真的……真的亂了方寸,才忘了派人回長安給你報信啊。”
長孫皇後由著李世民握著手,卻並不迴應,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陛下亂了方寸?陛下連夜急行軍回長安,還能有條不紊地命工匠打造金絲楠木的馬車,還能記得蒐羅什麼翠羽團雀來逗太子開心,卻唯獨忘了告訴一個母親,她的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差點死在離她千裡之外的涼州?”
李世民被噎得啞口無言。
他猛地鬆開手,直接後退半步,撲通一聲,單膝跪在了長孫皇後的麵前。
殿外的王德剛好探頭進來想奉茶,看到這一幕,嚇得差點把魂吐出來,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順手死死關上了殿門。
“二郎!”長孫皇後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卻又硬生生頓住,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這是做什麼!”
“在觀音婢麵前,我隻是二郎,是玉奴的阿耶。”李世民仰起頭,看著妻子,眼神真摯得近乎執拗,“隻要能讓你消氣,你便是打我、罵我,哪怕讓我光著膀子背上荊條在這太極宮裡走上一圈負荊請罪,我也絕無二話。隻求你彆氣壞了身子,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長孫皇後的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渾身顫抖:“李世民,你知不知道當我被你們所有人都矇在鼓裏當一個傻子時,我是什麼心情?玉奴從小就怕疼,破個皮都要委屈半天。這次為了護著恪兒,生生捱了那麼重的一下……他若是冇挺過來,你讓我怎麼活?!”
“是朕的錯,是朕冇有保護好他。”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將痛哭失聲的長孫皇後緊緊擁入懷中,任憑她的拳頭一下下捶打在自己的胸口,“朕發誓,絕對不會有下一次!”
“阿耶,阿孃……”
就在帝後二人抱頭痛哭、情緒到了頂點之時,外麵突然傳來了一聲呼喚。
兩人身形一震,同時轉頭看向不知道何時開了的殿門。
“稚奴?”長孫皇後連忙擦了擦臉,“你怎麼來了?”
李治看了看長孫皇後,又看了看背過身去表演猛漢擦淚的李世民,老實地回答道:“我想來看看大哥。”
“阿耶和阿孃這麼大人了還哭鼻子,羞羞。”
李世民已經平複了情緒,聞言毫不猶豫地抬手一個暴栗,“你這個臭小子,冇大冇小。”
長孫皇後被兒子說得尷尬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你來晚了,你大哥早就回東宮去了。”
李治哦了一聲,果斷轉身告辭:“那我現在去東宮。”
隻可惜,晉王殿下還冇走出去一步就被李世民抓著髮髻拉了回來:“你大哥如今需要休息,你彆去搗亂。”
“兒臣纔不是去搗亂呢!”李治理直氣壯地道,“兒臣是去伺候大哥好好休息的!”
李世民:“......”
真不是他戴有色眼鏡,就李治這樣的,他能伺候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