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那聲突如其來的噴嚏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起了一陣細微的迴音。
“陛下不礙事兒吧?”長孫無忌象征性地問了一下,“不礙事兒微臣可要接著說了。”
打個噴嚏而已,大驚小怪些什麼,不知道他話才說了一半嗎?
李世民揉了揉微微發酸的鼻骨,看著禦案下方站著的那幾位大唐肱骨之臣身上,頓時覺得繼續留下來會比連夜急行軍還令人頭疼。
“有事兒,朕有事兒。”李世民連連擺手,“諸位愛卿在這兒站了一個多時辰了,想必也累了,回家吧,回家吧啊。”
還有半肚子苦水冇倒完的幾人:“......”
“朕想起來回宮之後還冇有拜見父皇,先走一步。”
說完,不等那幾人反應過來,李世民帶著王德健步如飛地走了。
隻留下幾位宰輔麵麵相覷,最終隻能齊齊歎了口氣,躬身告退。
今天不行,明日繼續!
李世民到了永安宮,冇有先去拜見李淵,而是先去找了李建成。
這似乎是李世民登基之後,兄弟二人第一次見麵。
現在的李建成麵容清臒,輪廓雖與李世民有幾分相似,卻少了那種金戈鐵馬的銳氣,多了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死寂與清冷。
聽到腳步聲,李建成甚至冇有抬頭,手中飽蘸硃砂的禦筆在帛書上飛快地批註著。
“長孫無忌他們又在你那裡哭喪了?”李建成的聲音沙啞而冷漠,“隴右的錢糧排程,我已經批覆完了。涼州新官的任命,我擬了三個方案,摺子在左手邊,你自己拿去看。”
李世民停在書案前三步之外,看著這個曾經與自己不死不休的親大哥,如今卻在此處替自己穩固江山,心中的情緒複雜得難以名狀。
最終,李世民沉聲喚了一句:“大哥。”
李建成批閱奏章的手猛地一頓,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直視著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皇帝陛下,這一聲大哥,我受不起。”
李世民並不惱,自顧自從左邊的案頭上拿起那些批閱好的政令。
“朕有時候真的看不透你。”李世民放下政令,目光如炬地盯著李建成,“當年玄武門,你我早已撕破臉皮,你恨朕入骨,巴不得食朕的肉、飲朕的血。如今朕留你一命,將你囚於此地,你大可冷眼旁觀,為何還要管這爛攤子?”
“恨你入骨?”李建成彷彿聽到了一個極大的笑話,冷笑出聲,眼中卻毫無笑意,“李世民,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看重你那把龍椅了。你以為我在乎你的江山?你以為我是為了你這個踩著兄弟骨血上位的偽善君王?”
“我替你批閱這些繁雜枯燥的政務,替你大唐夯實這千瘡百孔的根基,從來不是為了你。”
“那是為了什麼?”李世民眉頭緊蹙。
“自然是為了玉奴。”
李世民的瞳孔驟然收縮,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李建成看著李世民的反應,眼底的嘲弄更甚,“怎麼?你連這個都要嫉妒?是了,你向來霸道,可你彆忘了,當年玄武門之變,若非玉奴,我現在早已是在黃泉之下互索命的惡鬼。”
“他不僅救了我的命,也保住了你最後一點身為人父、為人弟的良知。”李建成的聲音將李世民從回憶中拉回,“玉奴是個重情的好孩子。他知道若是那日我死在玄武門,你將永遠揹負弑兄的千古罵名,他是在護你,也是在度我。”
李世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竟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李世民,你莫要以為你現在坐擁天下,就真的高枕無憂了。”李建成看著眼前的弟弟,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竟然試圖妄想重啟分封製,你腦袋裡裝的都是牛糞嗎?”李建成冷笑連連,字字誅心,“你忘了當年父親是如何對我們的嗎?他立我為太子,卻又縱容你秦王府招兵買馬、廣攬天下英才!你若縱容李泰與李治,那未來的走向不正像極了當年的你我?!”
“住口!”李世民如同被踩到了痛腳的雄獅,猛地低吼出聲。
“我偏要說。”李建成毫不退讓,“你若真愛玉奴,就斷了其他皇子那些不該有的非分之想。玉奴這次在涼州為何遇刺?那真的是衝著李恪去的嗎?你這般精明的人,難道看不出這背後暗流湧動的奪嫡之爭?他為了救弟弟險些喪命,那是他天性純良,可你這個當父親的,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重蹈我們的覆轍?”
李世民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陛下。”李建成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難得地平靜下來,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玉奴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孩子,也會是大唐最好的太子。好好對他,彆讓他受委屈。更不要讓玄武門的血,再流一次。若是有一天,你讓玉奴陷入了絕境,我李建成哪怕化作厲鬼,也會從哪個不知名的陵寢裡爬出來,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穿堂風掠過書案,吹得紙張嘩嘩作響。
李世民定定地看著李建成良久,最終冷笑一聲。
“我的兒子,我自己會在乎,不勞大哥費心。”
隨後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殿內,李建成望著李世民的背影深深歎了口氣。
要是冇有李淵那一手裡挑外撅的本事,他們兄弟之間也可以不變成現在這樣?
李世民的步伐極快,彷彿身後有什麼洪荒猛獸在追趕。
直到跨出永安宮高高的門檻,被深秋冰冷的晚風一吹,李世民才猛地打了個寒顫。
是啊,他的承乾那麼乖巧,那麼柔弱,那麼依賴他這個阿耶。
在涼州受了那麼重的傷,回宮之後還要麵對皇後的盤問……
等等。
皇後?!
李世民的腳步猛地一頓,一股比麵對李建成還要強烈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起初瞞著皇後承乾遇刺的事,是想確認承乾的狀態,不讓她跟著擔心。
但是他到了涼州之後,好像、似乎、的確……忘記派人先回長安知會觀音婢了。
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