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來,李恪這小子除了一腔熱血,遇事全憑衝動,根本不懂玉奴那百轉千回、寧碎不為瓦全的玲瓏心思。
“那父皇說該如何?”李恪捂著險些被扯脫臼的胳膊,委屈地壓低聲音,“大哥如今心結已成了死局,他認定了自己是個廢人,您就算把全天下的奇珍異寶都搬到大哥跟前,把太醫署的人全殺了,也解不開他心裡的死疙瘩啊。”
既然如此……
“他怕天下人非議?他怕史官的刀筆?”李世民低聲喃喃,嘴角竟勾起一抹狂傲至極的冷笑,“那朕就給他一個連天下人都不敢仰視,連史官都不敢妄議的身份!”
李恪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父皇……您要做什麼?”
李世民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朕要帶玉奴去泰山,封禪!”
話音剛落,一道驚雷在夜空中炸響,卻遠不及李世民這句話在李恪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
“泰山封禪?”李恪確實冇想到這一茬。
“自三皇五帝以來,九州大地曆經千秋萬載,真正夠資格登臨泰山之巔,築土為壇祭天,報功於神明的帝王有幾個?除了始皇帝、漢武帝、漢光武帝外,再無第四人!”
李世民猛地逼近李恪,宛如神明俯視蒼生:“朕平定四海,威加海內,萬國來朝尊朕為天可汗,難道不夠資格去泰山封禪嗎?”
“父皇自然是夠資格的,可是……”李恪有些理解不了,“可是您剛纔說,要帶大哥去!曆代封禪,太子皆是留守京師監國,豈有隨行登頂之理?更何況大哥如今身體這般虛弱,隻怕朝臣們會死諫啊!”
“死諫?誰敢阻攔,朕就誅他的九族!”李世民冷哼一聲,“玉奴覺得他自己配不上這大唐的江山,那朕就讓漫天神佛、讓曆代先皇、讓全天下的萬萬黎民都親眼看著!朕不僅要封禪,還要讓大唐的皇太子,與朕並肩站在那離天最近的地方!”
“朕要昭告天下——李承乾,就是上天欽定的儲君!誰敢說他是個廢人?誰敢議論他半句?”
李恪呆呆地看著李世民,內心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瘋了,父皇徹底瘋了。
不過瘋了也好,這些本來就是大哥該得的。
……
次日。
隨軍的文武重臣、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連夜被召集,看著端坐在上位、麵沉如水的李世民,皆是戰戰兢兢。
李世民冇有廢話,直接將一道明黃色的卷軸扔在了案幾上。
“傳朕旨意,涼州事畢,大軍不回長安。命禮部即刻擬定儀注,天下州縣清道,朕要東巡齊魯,泰山封禪!”
“陛下!泰山封禪乃曠古盛事,需準備數年,如今倉促決斷,恐勞民傷財啊!”房玄齡撲通一聲跪地。
“不僅如此!”李世民直接無視了房玄齡的勸阻,丟擲了第二個驚雷,“此番封禪,皇太子李承乾無需留守長安,與朕同乘禦輦,共登泰山玉皇頂,從獻祭天!”
“陛下不可啊!!!”
這一下,連長孫無忌都繃不住了,群臣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太子殿下肩受重傷,如今尚在病中,連起居都需人照料,如何受得了這一路顛簸?更何況,封禪大典,太子隨行登頂,於禮不合啊!”
“於禮不合?”李世民霍然起身,拔出腰間天子劍,一劍將麵前的紫檀木案幾劈成兩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規矩是前人定的,朕便是今天的大唐規矩!太子傷重?朕就是背,也要把他背上泰山!誰再敢以禮製二字阻撓,這案幾便是他的下場!”
大廳內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看著天子那通紅欲滴的眼眸,終於明白過來——陛下這不是在商議,這是在發瘋!
……
半個時辰後,李承乾的寢殿。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苦味和安神香的冷冽。
李承乾了無生氣地靠在枕頭上,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便立刻閉上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樣。
高邈嚇得跪伏在地:“奴婢參見陛下……”
“下去。”李世民冷喝一聲,高邈連滾帶爬地退下,順手關死了殿門。
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被重重地擲在了錦被上。
李承乾長睫一顫,終是冇忍住睜開了那雙濕漉漉的眼眸。
當看清那是聖旨時,李承乾的嘴角不由扯出一抹淒涼的冷笑:“阿耶終於想通了?這是廢黜太子的詔書嗎?”
李承乾一邊說著這般紮心刺骨的話,一邊艱難地用右手去夠那捲聖旨,眼底藏著的哀慟幾乎要溢位來。
“你睜開眼睛,自己看清楚。”李世民冇有像以往那樣去抱他,而是強忍著眼淚,居高臨下地道。
李承乾緩緩展開聖旨,目光落在那龍飛鳳舞的字跡上。
“這……這是什麼……”李承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平日裡那副無堅不摧的麵具瞬間粉碎,“泰山封禪?阿耶……您瘋了嗎?!秦皇漢武纔去過的地方,您……您要帶我去?!”
“你不是嫌棄自己是個殘廢嗎?”
李世民猛地俯下身,將李承乾整個人逼得無處可逃:“你不是怕天下人非議,怕史官罵朕是個昏君嗎?好!那朕就讓他們看看,朕不僅要讓你當這大唐的太子,朕還要把你帶到天上仙人居住的地方去!”
“阿耶!不可!絕對不可!”李承乾猛地搖頭,“我是一個連弓都拉不開的廢人啊!那些老臣會怎麼看您?全天下會怎麼看大唐?!他們會戳著您的脊梁骨罵您色令智昏的!我不要……我寧願去死,寧願被您廢除,也絕不要成為您聖明無暇履曆上的汙點!”
“你給朕閉嘴!”
李世民眼眶通紅,一把將淚流滿麵的李承乾狠狠勒進懷裡。
“誰敢說你是汙點?朕的玉奴,是這大唐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你記著,秦始皇冇帶扶蘇去過,漢武帝冇帶劉弗陵去過,但朕,我李世民,偏要帶你李承乾去!朕要牽著你的手,走完那泰山的三千級台階!”
“阿耶……阿耶……”
李承乾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像個受儘了委屈卻終於找到了依靠的稚童,將臉埋在父親寬闊堅實的胸膛裡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