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李承乾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太子殿下跑得似乎有些急，原本一絲不苟的髮髻微微有些鬆散，白皙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更顯出幾分平日裡少見的狼狽與真誠。
“兒臣參見父皇！”李承乾冇有行常規的大禮，而是直接跪在了長孫無忌的身旁，膝蓋撞擊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玉奴？你怎麼來了？”李世民見狀，眼中的陰霾瞬間散去大半，連忙起身想要去扶，“地上涼，快起來。”
“兒臣不起。”李承乾倔強地挺直了脊背，那一雙繼承了長孫皇後神韻的桃花眼中蓄滿了盈盈水光，看起來委屈極了。
“封相剛纔的話，兒臣在門外都聽到了。”李承乾轉頭看了一眼封德彝，目光中帶著一絲少年的憤慨，隨即又看向那個瑟瑟發抖的校尉。
“父皇，此事萬萬不可如此處置！”
封德彝眉頭微皺，心中暗道這太子怎麼這個時候來添亂，沉聲道：“殿下，國法無情。若不斬此人，何以立威？何以服眾？”
“立威？服眾？”李承乾冷笑一聲，“封相所謂的法，便是讓下位者替上位者去死嗎？”
“你！”封德彝一噎。
李承乾不理他，轉而仰頭看向李世民，眼眶微紅：“父皇，今日之事，起因全在兒臣。是兒臣貪圖那個新造出來的紡紗機能給大唐帶來利好，急於向舅舅請教，這才下了急詔催促。”
“舅舅一心為了兒臣，為了東宮，這才慌亂中忘瞭解下佩刀。這一切的一切，源頭皆在兒臣！”
李承乾說著，伸手抓住了長孫無忌的衣袖，聲音哽咽：“若舅舅因為疼愛兒臣而受罰，兒臣心何安？若舅舅隻是罰銅，而那個因為敬畏舅舅威儀、體諒兒臣急詔的校尉卻要因此掉腦袋，那這天下人該如何看我們李唐皇室？”
“若是真要如此厚此薄彼，兒臣願與這二人同罪！”
那個原本以為必死無疑的校尉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太子殿下。
他隻是一個卑微的看門人，命如草芥，從未想過有一天，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會為了他的性命在大殿之上據理力爭。
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和感動湧上心頭，這個七尺昂藏漢子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了出來。
“殿下……”
他這輩子何德何能啊！
李世民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著那漂亮的臉蛋上寫滿了倔強與悲憫，心中微微歎息。
這是他的兒子啊。
不僅僅有治世之才，更有一顆仁愛之心。
相比之下，封德彝那種老練圓滑的官僚作風，顯得是那麼的冷酷和無情。
“太子說得對。”李世民長歎一聲，走下丹陛親自伸手將李承乾扶了起來，又順手拍了拍長孫無忌的肩膀，“輔機，你也起來吧。”
“封愛卿之言，雖合律法條文，卻失了人情大義。”李世民環視四周，朗聲道，“今日之事，錯綜複雜。長孫無忌帶刀入宮，確係死罪，但念其事出有因，且未造成惡果，特予赦免。至於那監門校尉……”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流淚的校尉，沉聲道：“雖有失察之責，但正如太子所言，他是畏懼權貴也好，體諒急詔也罷，罪不至死。若是殺了他，反倒顯得朕這個皇帝刻薄寡恩了。免死，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謝陛下不殺之恩！謝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那校尉如蒙大赦，瘋狂地磕頭，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響徹大殿。
這一次，他是真心地感激，恨不得對親愛的太子殿下掏心掏肺。
封德彝雖然心中有些不爽自己的提議被駁回，但見皇帝和太子父慈子孝，長孫無忌也一臉感激涕零，隻能訕訕地閉了嘴，跟著行禮稱頌陛下聖明。
這一場風波，就在李承乾的幾滴眼淚和一番慷慨陳詞中消弭於無形。
……
處理完這檔子事，李世民心情大好，也冇了繼續批奏摺的興致，索性拉著兒子和大舅哥在偏殿坐下。
“玉奴，你剛纔說那個什麼紡紗機，到底是個什麼物件？竟讓你如此興師動眾，差點害得你舅舅掉了腦袋？”李世民端起茶盞，好奇地問道。
長孫無忌也是一臉後怕地擦了擦汗，苦笑道：“是啊，殿下，臣今日這把老骨頭差點就交代在承天門了。那東西若是不能生出金子來，臣可不依。”
李承乾此時已經恢複了平日裡那副慵懶傲嬌的模樣，聞言得意地挑了挑眉。
“生出金子？舅舅未免太小看它了。”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那是將來大唐盛世的底氣。”
“父皇，舅舅，你們且隨我去東宮一看便知。不過……”李承乾轉頭看向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剛纔兒臣為了救那校尉，可是把好話都說儘了。父皇若是一會兒看了那機器覺得好，可得答應兒臣一個條件。”
李世民被他這副小狐狸模樣逗樂了，大笑道：“好好好，隻要不是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朕都依你！朕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能讓你這般誇口！”
當即，君臣三人擺駕東宮。
與此同時，剛纔發生在太極殿的一幕也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皇宮，甚至開始向長安城蔓延。
“聽說了嗎？國舅爺帶刀入宮，原本是要殺頭的，連封仆射都要殺那個守門的校尉頂罪。”
“結果呢？”
“結果就是太子殿下及時趕到了！殿下跪在地上為那校尉求情，說權貴犯錯，不該讓小卒抵命！硬生生把那個校尉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天呐，太子殿下真是菩薩心腸啊！”
“他可真是好命，竟然能遇到太子殿下！”
“這世上怎麼會有太子殿下這般善良的主子！”
“是啊，咱們這些當差的，若是能遇上這樣的主子，便是死了也值了！”
禁軍之中，無數將士聽聞此事，無不麵露崇敬之色，看向東宮方向的眼神都變得格外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