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承乾殿。
香爐裡燃著上供的瑞腦金獸,淡藍色的煙氣嫋嫋升騰,將這座極儘奢華的寢殿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意之中。
“殿下,這西域進貢的養顏膏當真神奇,您的麵板本就白皙,如今更是連那點印子都瞧不見了。”綠竹一邊輕柔按摩,一邊真心實意地讚歎,“便是這宮裡的娘娘們,恐怕也要豔羨幾分。”
李承乾微微睜開眼,對著熟悉的綠竹姐姐露出那副熟悉既矜貴又透著幾分傲嬌:“那是自然。孤這張臉,可是大唐的門麵,若是糙了,阿耶定是要心疼壞的。”
就在這時,東宮總管太監高邈躬著身子,邁著細碎的步子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殿下。”
“何事?”李承乾冇動,依舊閉目養神。
“潞國公府那邊……送人進來了。”高邈低聲道,“說是奉了殿下那日的口諭,讓侯家大小姐侯之桃進宮給長樂公主和清河公主做伴讀,解解悶。”
李承乾正在享受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清潤,卻帶著一絲諷刺。
“孤那日不過是給侯君集一個台階下,不想這老匹夫臉皮倒是厚過長安城的城牆。”李承乾坐直了身子,隨手攏了攏散落在肩頭的墨發,“前幾日才被阿耶在甘露殿指著鼻子罵了一頓,連玉鎮紙都砸了,他竟還不死心?這般急不可耐地把女兒送進來,是生怕孤忘了他在窺視東宮?”
高邈賠著笑:“潞國公畢竟是行伍出身,心思……直了些。殿下,人已經過了玄武門,正往內苑去呢。您看,是不是要見見?”
“見?為何要見?”
李承乾拿起案幾上的一枚晶瑩剔透的葡萄送入口中,語氣卻顯得無辜極了:“孤是男子,她是外臣之女。孤若私下見她,傳出去豈不是壞了侯小姐的清譽?侯將軍一片赤誠之心為國,孤怎能讓他女兒背上私相授受的名聲?那多不好意思啊。”
誰到這兒,李承乾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既然是給兩位妹妹做伴讀,那就把人送去長樂那裡吧。告訴麗質和敬賢,這是孤特意給她們找的玩伴,讓她們千萬好好招待,切莫怠慢了潞國公的一番苦心。”
說到“好好招待”四個字時,李承乾特意加重了語氣,唇邊的笑意愈發燦爛,卻不達眼底。
高邈跟了李承乾這麼久,哪能聽不出這話裡的深意?
當即心領神會地一躬身:“老奴明白。兩位公主殿下最是懂事,定會讓侯小姐賓至如歸。”
……
後宮,蓬萊殿偏殿。
長樂公主李麗質正與清河公主李敬賢對弈。
李麗質眉眼間依稀有著長孫皇後的端莊大氣,更多了幾分李世民的英氣。
而年歲稍小的李敬賢則是古靈精怪,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聽完高邈的傳話,李麗質手中的白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層寒霜。
“這個侯君集,當真是好大的狗膽。”李麗質冷笑一聲,聲音雖輕,卻透著皇家長公主的威嚴,“阿耶都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了,他還敢把女兒往宮裡塞。這是把咱們這皇宮當成他侯家的後花園了?還是覺得咱們兄妹好欺負?”
清河公主李敬賢氣鼓鼓地把棋子一推,憤憤不平道:“阿姐!我都聽說了,那侯君集想把女兒嫁給大兄做側妃!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大兄是天上的謫仙人,是我們大唐最好的郎君,那個侯之桃算什麼東西,也配肖想大兄?”
在李家姐妹眼裡,她們的大兄李承乾就是這世上最完美的男子。
大兄長得好看,大兄說話溫柔,大兄還會給她們帶宮外的小玩意兒,大兄受了委屈從來不說隻會一個人默默難過。
那樣美好、柔弱、需要嗬護的大兄,怎麼能被侯家那種充滿銅臭味和野心的女人玷汙?!
絕對不行!
“敬賢,慎言。”李麗質雖是嗬斥,語氣卻並不嚴厲,“大兄既然把人送過來了,意思很明白。大兄心善,不好意思直接駁了侯君集的麵子,這惡人,自然得我們來做。”
李麗質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原本冰冷的眸子瞬間切換成一副大家閨秀的端莊模樣:“走吧,去見見這位誌在必得的侯大小姐。既是伴讀,那就得有個伴讀的規矩。”
……
侯之桃今日是精心打扮過的。
她穿著一身緋色的石榴裙,外罩輕薄如霧的鮫紗披帛,頭上插著侯君集花重金從波斯商人那裡買來的紅寶石步搖,行走間環佩叮噹,香風陣陣。
這一身裝扮豔麗逼人,哪怕是在百花爭豔的禦花園中,也足夠紮眼。
她緊緊攥著手中的絲帕,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父親說了,太子最喜美好之物。
隻要能見上一麵,憑她的容貌身段,定能讓太子動心。
然而,她在偏殿等了足足半個時辰,茶水都涼透了也冇見到太子的影子,反而等來了兩位麵色清冷的公主。
“臣女侯之桃,參見長樂公主、清河公主。”侯之桃連忙行禮,姿態做得倒是無可挑剔,隻是一雙眼睛忍不住往殿外瞟。
“免禮吧。”
李麗質端坐在主位上,並冇有賜座的意思,隻是淡淡地掃視了她一眼,目光在那身豔麗的緋色衣裙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微微蹙眉。
“侯小姐這身衣裳,倒是……喜慶。”李麗質語氣平淡,卻讓侯之桃莫名感到一陣壓迫感,“隻是宮中規矩森嚴,身為伴讀,當以素雅端莊為主,切忌喧賓奪主。這般豔色,若是衝撞了哪位娘孃的鳳駕,或是讓不知情的人以為是哪裡新來的舞姬,那就不好了。”
侯之桃臉色一僵,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舞姬?
她是潞國公的嫡女!這長樂公主竟然把她比作低賤的舞姬?!
“公主教訓得是,臣女……臣女知錯了。”侯之桃咬著牙,強忍著屈辱低頭。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清河公主在一旁嗑著瓜子,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刀,“還有啊,你這頭上的步搖也太晃眼了。大兄最喜清靜,若是被你這叮叮噹噹的聲音吵到了,治你個大不敬之罪,你父親可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