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千裡之外的長安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連綿的煙雨之中。
雨絲細密,如愁緒般纏繞著巍峨的太極宮。
甘露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暖李世民那張寫滿焦躁的臉。
平日裡那位決勝千裡、談笑風生的大唐皇帝,此刻卻像是個丟失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在禦案前焦躁地來回踱步。
“二郎,你都在這兒轉了半個時辰了,歇會兒吧。”
長孫皇後端著一盞剛燉好的銀耳蓮子羹走進來,看著丈夫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由得輕歎一聲,隨後將羹湯放在案上,伸手去解李世民緊鎖的眉頭。
“觀音婢,你說……玉奴這孩子怎麼連封家書都冇有?”
李世民停下腳步,一把抓住長孫皇後的手,眼底竟泛起幾分少見的血絲,“前線戰報說是大捷,破了伏俟城,斬了伏允,這些朕都知道。朕要知道的是他有冇有瘦了?那西北風沙大,他那張臉平日裡護得跟什麼似的,若是吹皺了,回來指不定怎麼跟朕鬨脾氣呢。還有,他的腿傷剛好,能不能受得住行軍的顛簸?”
長孫皇後心中也是一酸,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此時遠在千裡之外生死搏殺,做母親的豈能不憂心?
但她是皇後,必須穩住這位已經亂了方寸的皇帝。
“玉奴聰慧過人,又有藥師和道宗輔佐,定然無礙。況且他臨走前帶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隻有他欺負彆人的份,哪有彆人欺負他的理?”長孫皇後柔聲寬慰道,將李世民按回龍椅上,“倒是你,玉奴臨走前特意囑咐,讓你按時吃飯,少熬夜。你若是因為擔心他熬壞了身子,等他回來,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淚。”
提到李承乾那雙總是水光瀲灩、稍一委屈就讓人心軟的桃花眼,李世民的焦躁稍稍平複了一些。
他伸手撫過案頭那隻李承乾臨走前留下的、用來監督他批奏摺的琉璃沙漏,指尖在那冰涼光滑的表麵摩挲良久,彷彿能透過這物件感受到兒子的體溫。
“這宮裡少了玉奴,就像是少了魂兒似的。”
李世民長歎一聲,目光落在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上,瞬間又充滿了厭煩,“以前不覺得,如今玉奴不在,朕看這些奏摺都覺得麵目可憎。那些言官除了盯著朕的私庫,就是盯著朕的後宮,哪像玉奴在時,總能從這些枯燥的文字裡翻出些新奇有趣的治國點子來。”
正說話間,殿外太監通報:
“陛下,魏王殿下與蜀王殿下求見,說是來呈交批閱好的奏摺。”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意興闌珊地揮揮手:“宣。”
太子出征後,李世民無心政事,為了曆練諸皇子,也為了分擔政務,李世民特意將一部分次要的奏摺交給李泰和李恪試著批閱。
片刻後,兩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快步走入殿內,齊齊行禮:“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母後。”
“起來吧。”李世民聲音淡淡,透著一股心不在焉,“摺子都批完了?”
“回父皇,兒臣負責的工部與戶部相關摺子共計三十二本,已全部擬定票擬。”李泰搶先一步雙手呈上一疊奏摺,“其中關於江南水利失修一事,兒臣查閱古籍,參照前朝舊例,擬定了‘加征徭役、以工代賑’的方略,並在其上詳細羅列了所需的錢糧細目,請父皇禦覽。”
李恪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呈上自己的那份:“父皇,兒臣負責的兵部與刑部摺子共計二十八本。針對嶺南僚人時有騷亂一事,兒臣以為當以威懾為主,建議增設折衝府,遷徙關中豪族充實邊疆,以固大唐基業。”
兩人對視一眼,雖然麵上兄友弟恭,眼底卻都有著少年人的爭強好勝。
李世民隨手拿起李泰最上麵那本關於水利的摺子。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李泰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李世民的表情,期待著那一抹讚許的微笑。
然而,不讓人失望的是,他失望了。
李世民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得很快,甚至有些一目十行,那種不耐煩的情緒幾乎要從禦案後溢位來。
“啪。”奏摺被扔回了案上。
李世民冇有說話,又拿起了李恪關於嶺南問題的摺子。
這一次,看得更短。
又是“啪”的一聲。
李恪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李世民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來回掃視。
看慣了絕世珍寶後,再看庸脂俗粉時竟然會覺得是如此的索然無味。
“這就是你們想了兩天兩夜,給朕呈上來的東西?”
李泰有些不服氣,壯著膽子道:“父皇,兒臣……兒臣以為這方案甚是穩妥。古籍有雲……”
“古籍,古籍!”李世民有些煩躁地打斷他,手指重重地點著那本奏摺,“青雀,你書讀得多,這是好事。但治理天下從來都不是掉書袋可以解決的,你這加征徭役看似解決了人手問題,可你有冇有想過,如今正是春耕之時?你把壯勞力都拉去修堤壩,田裡的莊稼誰種?秋後收不上糧,你是要百姓吃土嗎?”
李泰臉色瞬間煞白,囁嚅道:“兒臣……兒臣疏忽了,隻想著儘快修好堤壩……”
“若是你大哥在這兒……”李世民的話頭剛起,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而悠遠,“若是玉奴,他絕不會這般死板。若是他,定會提議由朝廷出資,雇傭閒散遊民,或是允許商賈捐資修堤以換取冠名權,甚至……他還能鼓搗出什麼水泥來加固堤壩,既不耽誤農時,又能讓百姓賺到工錢。這叫什麼?玉奴說過,這叫盤活經濟。”
李泰張了張嘴,最終隻能無力地垂下頭。
大哥那種天馬行空的思維,他確實學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