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訊息長了腿似的,還冇等李承乾換下那一身晃眼的明光鎧,就已經刮進了後宮。
李世民這邊剛要在甘露殿美滋滋地哼個曲兒,忽然想起自家那個把孩子看得比眼珠子還重的觀音婢,後脊梁骨猛地竄上一股涼氣。
他眼珠一轉,抓起王德就往禦花園跑,美其名曰考察新培育的花種,實則是要把這燙手山芋扔給兒子自己去接。
李承乾甚至還冇走到東宮門口,就被紅玉給攔住了。
“殿下,”紅玉低眉順眼,語氣卻透著一股子少有的嚴肅,“皇後孃娘請您過去一趟。”
李承乾心裡“咯噔”一下。
往日裡紅玉見了他都是笑得跟朵花兒似的,今兒這表情分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紅玉姑姑,”李承乾立刻換上一副乖巧討好的笑臉,湊近了些,“阿孃……可是生氣了?”
紅玉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殿下,您這次可是真把娘娘氣著了。剛纔陛下派人送來的那幾筐西域進貢的葡萄,娘娘看都冇看,直接讓人撤了。奴婢伺候娘娘這麼多年,除了當年秦王府……還冇見過娘娘這麼沉著臉不說話的樣子。”
李承乾揉了揉眉心,這下玩脫了。
“知道了,孤這就去負荊請罪。”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部表情,將那股子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勁兒收斂得乾乾淨淨,轉瞬間切換成了柔弱不能自理的乖寶寶模式。
……
立政殿內,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長孫皇後端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女則》,目光雖落在書頁上,卻半晌冇翻動一頁。
案幾上的茶湯早已涼透,嫋嫋香薰在凝滯的空氣中尷尬地盤旋。
殿內的宮女太監們一個個屏氣凝神,恨不得把自個兒縮排地縫裡。
“阿孃——”
李承乾也冇讓人通報,貓著腰就溜了進來。
長孫皇後眼皮都冇抬,彷彿冇聽見。
李承乾也不惱,蹭蹭蹭幾步走到榻前,既不行禮也不告罪,而是直接像小時候那樣,一屁股坐在長孫皇後腳邊的軟墊上,雙手抱住她的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阿孃,這鎧甲好重,壓得玉奴肩膀疼。”
“腿也酸,站了半個時辰的小朝會,膝蓋都僵了。”
果然,長孫皇後握著書卷的手指緊了緊,深吸一口氣,終究是冇忍住,把書往案上一扔。
“疼?你還知道疼?”長孫皇後的聲音是滿滿的後怕和惱怒,“既然知道疼,為何還要去那苦寒之地?吐穀渾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的地界!你父皇那是……”
她頓了頓,冇把那個“昏了頭”說出口,轉而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李承乾的腦門:“你腿傷纔剛好,太醫說要靜養,你倒好,騎馬還不算,還要去行軍打仗?你是嫌你這腿好得太快了是不是?”
“阿孃~”李承乾順勢握住她的手指,把臉在她掌心裡蹭了蹭,“玉奴不是胡鬨,是有把握的。”
“你有把握?”長孫皇後氣笑了,“你長於深宮,連長安城都冇出過幾次,懂什麼行軍佈陣?那是戰場,刀劍無眼,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阿孃……讓阿孃怎麼活?”
說到最後,長孫皇後的聲音帶上了哽咽。
她這一生送走了太多親人,玄武門那日的驚心動魄曆曆在目,如今天下初定,她隻想守著丈夫孩子平平安安的。
“阿孃,您常教導玉奴,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李承乾握著長孫皇後的手,輕聲道:“玉奴是太子,是大唐的儲君。若是一輩子隻會在阿孃和父皇的羽翼下做個享樂的太平皇子,將來如何能擔得起這萬裡江山?”
“這次去吐穀渾,阿耶隻準我做監軍。”李承乾柔聲道,“也就是在後麵看看地圖,管管糧草。有李靖大將軍在,有數萬大唐鐵騎在,誰能傷得了我?我就是去見見世麵,去看看父皇當年打下的江山到底有多遼闊。”
說著,他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
“而且,阿孃您看,我有神仙法寶呢。”
他獻寶似的開啟油紙包,正是那塊壓縮餅乾。
“這是什麼?”長孫皇後被他這一打岔,眼淚倒是止住了,疑惑地看著那塊不起眼的東西。
李承乾一本正經地胡扯:“這是孩兒特製的軍糧,吃了它,力大無窮,百毒不侵,而且跑得飛快!就算真遇到危險,孩兒這一雙長腿,那是隨了阿孃,跑起來誰追得上?”
“去你的!”長孫皇後終於被他逗笑了,含著淚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越說越冇正經!還百毒不侵,你怎麼不說能長生不老呢?”
這一笑,殿內的低氣壓瞬間煙消雲散。
紅玉在一旁長舒了一口氣,趕緊給小宮女使眼色換熱茶。
長孫皇後雖然笑了,但手卻緊緊抓著李承乾的手臂不放,似乎生怕一鬆手他就飛了。
“真的……非去不可?”她低聲問,語氣裡已全是妥協後的無奈。
“非去不可。”李承乾點頭,“不光是為了立功,更是為了讓朝中那些盯著東宮的人閉嘴。孩兒不想讓他們說,太子隻是個會投胎的繡花枕頭。”
長孫皇後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撫摸著李承乾的鬢角,眼神溫柔得像春水。
“既然你主意已定,阿孃也不攔你。隻是……”長孫皇後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厲起來,“你需要答應阿孃三件事。”
“三百件都依!”李承乾立刻把腦袋湊過去。
“第一,每日必須給阿孃寫信,若是軍情緊急不能詳寫,報個平安也是要的。”
“遵命!”
“第二,不許逞強。監軍就是監軍,不許衝鋒陷陣。若是讓阿孃知道你提刀上陣,回來我就打斷……我就讓你父皇打斷你的腿!”長孫皇後發狠道。
李承乾縮了縮脖子:“遵命遵命,孩兒最惜命了。”
“第三……”長孫皇後猶豫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錦囊,鄭重地掛在李承乾的腰間。
“這是阿孃特意為你求的平安符,那是高僧開過光的你貼身帶著。”
李承乾低頭看著那個繡工精美的錦囊,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母親已經默默為他做了這麼多。
“還有。”長孫皇後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頭對紅玉吩咐道,“去把庫房裡那件金絲軟甲拿來,還有那幾瓶用天山雪蓮製的金瘡藥,還有那件白狐皮的大氅……西北夜裡冷,這天雖暖了,那邊可是會下雪的。”
看著長孫皇後開始指揮宮女們翻箱倒櫃,恨不得把整個立政殿都給他在馬車上裝走,李承乾眼眶微熱。
他站起身,走到忙碌的長孫皇後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
“阿孃。”
“又怎麼了?還缺什麼?”長孫皇後手裡拿著一件護膝,回頭看他。
“不缺了。”李承乾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輕聲說道,“有阿孃在,玉奴什麼都不缺。”
長孫皇後身子一僵,隨即軟了下來,反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眼底閃過一絲欣慰與驕傲。
“傻孩子。”
……
半個時辰後,李承乾滿載而歸。
身後跟著的四個小太監,每個人手裡都捧著高高的包裹,從內甲到傷藥,從肉乾到護膝,甚至還有一罐子長孫皇後親手醃製的蜜餞,說是怕他在軍中嘴苦。
剛出立政殿,就看見李世民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後麵探頭探腦。
一見李承乾全須全尾地出來了,還冇缺胳膊少腿,甚至臉上還帶著笑,李世民頓時瞪大了眼睛。
“嘖,你小子行啊!”李世民揹著手溜達出來,圍著李承乾轉了兩圈,看著那些賞賜酸溜溜地說道:“朕上次想去泰山封禪,還冇開口呢,就被你阿孃唸叨了半個月勞民傷財。你這要去打仗送命的事兒,居然這麼容易就過關了?”
李承乾得意地挑了挑眉,晃了晃腰間的平安符:“阿耶,這就是人格魅力,您羨慕不來的。”
“嘿!你個小兔崽子!”李世民作勢要踢。
李承乾靈活地一閃,躲到了王德身後,嬉皮笑臉道:“阿耶,阿孃說了,我的腿金貴著呢,您要是給踢壞了,回頭阿孃找您算賬,我可不幫您勸。”
“你——”李世民氣結,指著李承乾半天冇說出話來,最後隻能悻悻地哼了一聲,“趕緊滾回你的東宮去準備!過幾日大軍開拔,要是遲了,朕軍法從事!”
“得令!”
李承乾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那一身明光鎧鍍上了一層金紅。
少年的背影挺拔如鬆,腳步輕快。
“陛下,”王德在一旁小聲說道,“太子殿下……真的長大了。”
“是啊。”李世民輕歎一聲,“雛鷹長大了,終究是要去搏擊長空的。”
“隻是這小子……”李世民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為了那個武家丫頭,還真是拚了命了。看來朕得早點讓欽天監算個日子,免得這小子到時候真立了功回來,再怪朕辦事不利。”
王德嘴角抽了抽,心想陛下您這誤會怕是一時半會兒解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