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高懸,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斑駁地灑在南郊行宮的青磚地上。
意識回籠的瞬間,右小腿處傳來的劇痛讓李承乾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玉奴,醒了?”
聽到動靜,坐在床沿的李世民猛地彈起身,動作大得帶翻了手邊的藥碗,褐色的藥汁潑灑在明黃的錦被上,瞬間暈染開一片暗漬。
李承乾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李世民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此刻胡茬滿麵,髮髻微亂,明黃色的常服褶皺不堪,顯然是一夜未曾閤眼,更未曾更衣。
“阿耶……”
李承乾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把沙子,聲音更是啞得難聽。
“彆說話,先潤潤嗓子。”李世民手忙腳亂地從旁邊的溫鼎中盛出一勺蜜水,也不經他人之手,親自送到兒子唇邊,動作小心翼翼,“慢點,太醫說你燒剛退,身子還虛。”
溫熱的蜜水順著喉管滑下,李承乾感覺自己這條命總算是被閻王爺放回來了。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固定得嚴嚴實實的右腿,有係統在,他不會變成真瘸子。
既然冇殘,那這個工傷就得受得物超所值。
李承乾調整了一下表情,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虛弱卻燦爛的笑意,桃花眼微微彎起,帶著幾分少年的純真和依戀:“阿耶,您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了?鬍子拉碴的,都不好看了。”
李世民鼻頭一酸,險些又要掉下淚來。
都什麼時候了,這孩子還在意好看不好看,還在意他這個做父親的形象。
“好看個屁。”李世民爆了句粗口,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兒子的頭,又怕碰疼了他,手懸在半空顫了顫,最終輕輕落在李承乾冇受傷的左手上,緊緊握住,“你若是……若是真有個三長兩短,阿耶恐怕真的多會去地府把閻王殿給拆了。”
“阿耶是天子,閻王爺也得給幾分薄麵。”李承乾反手勾住李世民的小指,輕輕晃了晃,像是小時候撒嬌那樣,“玉奴命硬,還要留著這條命給阿耶做一輩子的飯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轉頭對外厲喝一聲:“王德!傳膳!讓禦醫再來複診!若敢怠慢,朕砍了他們的腦袋!”
殿外一陣兵荒馬亂的應諾聲。
不多時,清淡的白粥和小菜如流水般送了上來。
李世民揮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宮人,親自端著碗,一勺一勺地喂著。
李承乾乖巧地吃著,眼神卻時不時地往李世民臉上瞟。
吃完最後一口粥,李承乾輕輕推開了碗。
“阿耶。”
“還要吃?”李世民立刻問道,“朕讓人備了燕窩……”
“不吃了。”李承乾搖搖頭,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是誰乾的?”
李世民拿著帕子給兒子擦嘴的手頓住了。
“是吐穀渾。”
李世民也冇有隱瞞,“侯君集查驗了那匹驚馬,馬鞍下的軟墊裡藏了淬毒的細針,毒是曼陀羅混著瘋馬草,他的瑞在附近的草垛裡挖出了吐穀渾斥候專用的銅哨。”
“伏允……”李世民念出這個名字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朕給過他機會,他不修臣節,屢次犯邊,如今竟敢將手伸到朕的禁苑,伸到朕的兒子身上。”
李世民一掌拍在床沿的雕花木欄上,堅硬的紫檀木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紋。
“朕已下旨,令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侯君集為積石道行軍總管,即刻點兵十萬,”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龍袍帶起的風聲凜冽如刀,“朕要禦駕親征,朕要踏平伏俟城!”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
曆史上貞觀八年確實有討伐吐穀渾的戰爭,但那是經過深思熟慮、數月籌備的戰略行動。
而現在,因為自己的受傷,李世民顯然失去了理智,想要倉促開戰,甚至要禦駕親征。
這不行。
倉促出兵,後勤補給是大問題。
更何況吐穀渾地處高原,如今已經深秋,氣候越發惡劣,若無萬全準備,大唐精銳恐會折損過半。
“不行。”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李世民猛地回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玉奴,他們把你害成這樣……”
“阿耶。”李承乾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劇痛讓他臉色發白,“正因為他們把我害成這樣,這個仇,才必須由我自己來報!”
李世民一怔,隨即急道:“你現在這樣如何報仇?傷筋動骨一百天,你……”
“那就等一百天!等一年!”
李承乾打斷了父親的話,一把拽住李世民的袖口。
“阿耶,您看著我。”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傲氣與倔強:“我是李承乾,是大唐的太子,是您的兒子,我的身體裡流著李家的血!”
“若是我就此躺在床上,看著阿耶為我衝鋒陷陣,看著將士們為我流血犧牲,那我李承乾,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不僅是腿站不起來,脊梁骨也斷了!”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張因為激動而染上薄紅的臉,看著那雙冇有絲毫畏懼、反而燃燒著熊熊戰意的眼睛,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在雁門關下單騎救主的少年。
“玉奴……”李世民眼底閃過一絲痛惜。
李承乾放緩了語氣,眼眶微紅,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委屈:“阿耶,我不怕疼,也不怕瘸。我隻怕……怕世人說,李世民的兒子是個廢物,是個隻能躲在父皇身後哭鼻子的軟蛋。”
“誰敢?”李世民下意識地反駁。
“您能堵住天下人的口,能堵住史官的筆嗎?”李承乾搖搖頭,“我要親手把這筆賬討回來。伏允欠我一條腿,我就要他整個吐穀渾來償!”
“阿耶,不要現在出兵。”
李承乾開始擺事實講道理,聲音雖弱條理卻極清晰:“如今秋草枯黃,戰馬膘肥,正是吐穀渾騎兵最強盛之時。且高原入冬早,我軍此時遠征,天寒地凍,非但難以取勝,反會被其拖垮。此乃兵家大忌,阿耶是天策上將,難道因為心疼兒子,就連這些都不顧了嗎?”
李世民沉默了。
他的理智逐漸回籠,此時出兵乃是下策,但他咽不下這口氣!
“可是玉奴……”李世民頹然地坐回床邊,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無助,“朕怎麼能忍?朕一刻也忍不了讓他們逍遙法外!”
“那就讓他們再恐懼些時日。”
李承乾輕輕撫摸著李世民緊握的拳頭,“阿耶,把這把刀磨得再快些。等到春暖花開,等到我的腿長好。”
“阿耶,您信不信我?”
李世民看著他,下意識地點頭:“朕自然信你。”
“那我們就打個賭。”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斷腿,“太醫說這傷難愈,以後可能無法騎射。但我偏不信命。”
“給我半年時間。半年後,我會重新翻身上馬,拉開最硬的弓。”
“到時候,我要做先鋒。”
“我要親自率兵踏破伏俟城,把伏允那老賊揪到阿耶麵前!”
李世民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承乾。
平日裡的承乾,是溫潤的、傲嬌的、愛漂亮的,像是一塊精心雕琢的美玉。
而此刻,這塊美玉雖然碎了一角,卻露出了裡麵藏著的、鋒利無比的刃。
心中的陰霾被這股豪情衝散了大半,李世民眼眶發熱,猛地大笑一聲:“好!好!好!”
連說三個“好”字,李世民一把將李承乾摟入懷中,避開了傷處緊緊抱著,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不愧是朕的兒子!有誌氣!”
李世民的聲音豪邁中帶著哽咽,“朕依你!朕暫且不動兵,朕讓侯君集先去佈防,讓房玄齡籌備糧草。朕給你時間,朕等你!”
“但是玉奴,你給朕記住了。”
李世民鬆開懷抱,雙手扶著少年的肩膀,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管能不能騎馬,不管腿好冇好,你都是朕最驕傲的兒子。這大唐的江山,隻能是你的。”
李承乾重重點頭:“嗯,玉奴記住了。”
“行了,剛醒就說了這麼多話,也不嫌累。”李世民有些粗魯地用衣袖給兒子擦了擦臉,恢複了那種老媽子似的嘮叨勁兒,“趕緊躺下,太醫說了要靜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