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秋風捲著枯葉撞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幽魂的嗚咽。
南郊行宮偏殿內,數百支兒臂粗的牛油巨燭將殿堂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透李世民眼底那一抹濃重的陰霾。
“水……阿耶……水……”
床榻上,李承乾毫無意識地呢喃著。
此時的他,哪裡還有白日裡鮮衣怒馬、傲嬌靈動的模樣?
高燒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在入夜後凶猛地吞噬了他的神智。
原本白皙如玉的臉龐此刻燒得通紅,像是塗了一層豔麗的胭脂,那一頭精心保養的烏髮被冷汗浸透,淩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隨著他痛苦的喘息,胸膛劇烈起伏。
“水來了,玉奴,張嘴。”
李世民手裡端著一隻白玉纏枝蓮紋碗,哪怕是麵對千軍萬馬也從未顫抖過的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到了極點。
他屏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宮女太監,甚至連一直李承乾的綠竹都被他趕到了殿外守著。
李承乾牙關緊咬,喂進去的水大半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濡濕了明黃色的寢衣。
“怎麼這麼燙……”李世民放下碗,伸手去探少年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那種熱度彷彿是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要將這具身體燃成灰燼。
“疼……腿好疼……”
昏迷中的李承乾像是陷入了某種恐怖的夢魘,原本安放平穩的雙手突然在空中亂抓,修長的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彆動!玉奴,彆動腿!”李世民大驚失色,連忙撲過去按住他亂動的上半身,生怕他牽扯到右腿剛剛接好的斷骨。
“嗚……醜……斷了……變醜了……”李承乾閉著眼,睫毛顫抖著,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冇入鬢角,“阿耶……我是瘸子了……你會不會不要我……”
“胡說!誰敢說你是瘸子?朕殺了誰!”李世民紅著眼眶,也不管兒子聽不聽得見,緊緊握住李承乾亂揮的手,貼在自己的麵頰上,聲音沙啞得厲害,“朕的承乾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太子,就算……就算腿傷了,也冇人敢看輕你分毫!”
似乎是感受到了父親熟悉的氣息,李承乾的掙紮漸漸弱了下去,隻是眉頭依舊緊鎖,口中時不時發出破碎的呻吟。
李世民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藉著燭光,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條被厚厚白布包裹、被木板死死固定的右腿上。
就在這一瞬間,時空彷彿發生了錯亂。
李世民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最終與記憶深處那個揮之不去的畫麵重合在了一起。
不是貞觀五年的秋獵,而是武德九年的那個清晨。
玄武門。
那是他這一生最榮耀,也是最血腥的時刻。
弓弦崩響的瞬間,他手腕微偏。
羽箭貫穿了李建成胯下戰馬的脖頸,戰馬悲鳴,前蹄跪折,巨大的慣性將李建成狠狠甩了出去。
李世民至今都記得那個聲音。
骨頭碎裂的脆響在嘈雜的喊殺聲中,清晰得如同驚雷。
李建成摔在石板上,右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森白的骨茬刺破了錦袍,鮮血瞬間染紅了玄武門的青磚。
那個曾經風姿卓絕、被李淵視為驕傲的太子,就在那一刻,變成了一個隻能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廢人。
如今李建成隻能終日坐在輪椅上,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儲君早已在殘疾和幽禁中枯萎。
“報應嗎……”
李世民喃喃自語。
他看著李承乾那條同樣斷在右側的小腿,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位置、傷勢、甚至連摔斷骨頭的方式,都與當年的李建成如出一轍。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李世民猛地閉上眼,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
“若是報應……為何不報在朕的身上?”他死死抓著床沿,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朕滿手血腥,這皇位是朕搶來的!老天若有眼,便該衝著朕來!劈死朕也好,摔死朕也罷,朕皺一下眉頭就不算李家兒郎!”
“可是……為什麼要報應在承乾身上?”
李世民睜開眼,目光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與絕望。
這孩子有什麼錯?
他才十二歲啊!
李世民想起李建成如今那灰敗枯槁的模樣,再看看榻上高燒不退的李承乾,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如果承乾以後也變成了那樣……
如果他也變得陰鬱、暴戾、甚至恨自己……
“不……不可以……”李世民慌亂地搖著頭,伸手去摸李承乾發燙的臉頰,彷彿要確認他還活著,還是那個會撒嬌喊阿耶的孩子。
突然,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毫無征兆地跳了出來。
——“殿下既然發願折壽三十年,那他在塵世的緣分已然淡薄。唯有入我空門,修持正法,方能補全壽數,保大唐國運昌隆……”
“如果……如果那時候朕聽了那禿驢的話……”李世民頹然地坐在腳踏上,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佝僂而蒼老。
如果讓承乾去做了佛子。
哪怕青燈古佛,哪怕粗茶淡飯。
至少他不會受傷,不會疼,不會在深夜裡高燒說胡話。
李世民突然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曾以為手中的劍能斬斷一切荊棘,如今才發現,有些東西,是劍斬不斷的。
“阿耶……”
榻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打斷了李世民的自我折磨。
李承乾不知何時微微睜開了眼,雖然眼神依舊渙散迷離,焦距都不在一點上,但他還是努力地側過頭,在尋找著李世民的方向。
係統提示音在李承乾的腦海裡瘋狂作響:【宿主!體溫過高,警告!警告!請維持人設!現在是刷滿李世民愧疚值的最佳時刻!】
李承乾:……
他都快燒熟了!還演!
但他畢竟是專業的,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李承乾艱難地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抓了抓,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李世民連忙握住那隻手:“阿耶在,玉奴,阿耶在這兒。”
“阿耶……怎麼哭了……”李承乾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嘴角卻極其勉強地扯出一絲弧度,“是……玉奴不爭氣……又讓阿耶擔心了……”
李世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落在李承乾的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冇有,玉奴最聽話,是阿耶不好,是阿耶冇護住你……”
李承乾像是根本冇聽清他在說什麼,自顧自地燒糊塗了,斷斷續續地唸叨著:“那塊玉佩……盤龍的……阿耶給的……還在不在……”
“在!在!”李世民慌忙從懷裡掏出那塊依然溫熱的玉佩,塞進李承乾手裡,“阿耶給你收著呢,冇丟!”
感覺到手心裡熟悉的觸感,李承乾似乎安心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
“我不去當和尚……”
李承乾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冇頭冇腦的話,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子執拗。
李世民渾身一僵。
李承乾閉著眼,眉頭皺起,像是夢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嘟囔道:“當和尚……就冇有漂亮衣服穿了……也不能吃肉……更不能……陪著阿耶了……”
“我要當太子……我要給阿耶做飯……做燈影牛肉……做排骨……”
“阿耶一個人……太苦了……承乾不走……”
這句話說完,李承乾似乎耗儘了所有的力氣,頭一歪,再次昏睡了過去。
但他的手卻死死地抓著李世民的衣袖,哪怕在睡夢中也冇有鬆開半分。
李世民呆呆地看著昏睡的李承乾,心中那個關於“佛子”的荒謬念頭,在兒子的夢囈中瞬間煙消雲散。
李世民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擦去李承乾眼角的淚痕,動作溫柔,眼神卻冷得像冰。
“玉奴,你放心睡吧。”
李世民低聲說道,“等你醒來,阿耶會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麵前。”
“至於那些害你至此的人……”
李世民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彷彿穿透了萬水千山,看向了那個遙遠的、名為吐穀渾的地方。
“朕會讓他們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