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硃紅殿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逆著殿外的天光,一道魁梧的身影跨過了兩儀殿高高的門檻。
來人並未身著大唐的寬袍大袖,而是裹著一身沾滿風沙與血腥氣的狼皮裘袍,腳踏牛皮蠻靴,腰間甚至還極其無禮地掛著一把未出鞘的彎刀。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之上,冕琉後的雙眼微微眯起,他並未急著開口,而是用那雙閱儘沙場的眸子冷冷地審視著這位「老朋友」。
是的,老朋友。
對於大唐而言,執失思力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甚至帶著幾分諷刺的親切。
想當年,高祖李淵太原起兵,為了對抗隋朝的大軍,李淵不得不向突厥借兵。
那時突厥派出了康鞘利帶著五百騎兵助陣,而隨後增援的那幾千精騎,領頭的正是執失思力的祖父——執失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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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執失家族是李唐的座上賓,是共同舉杯的盟友。
而如今,執失思力繼承了部落酋長的位置,卻成了頡利手中的一把尖刀,直直地抵在了大唐的咽喉上。
執失思力大步走到殿中,並未行漢人的跪拜大禮,隻是傲慢地微微撫胸,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周圍麵色蒼白的文臣,最後才將目光定格在李世民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有恃無恐的冷笑,聲音洪亮如鍾,在大殿內迴蕩:
「大唐皇帝陛下,別來無恙。」
「我主頡利可汗與突利可汗感念昔日舊情,特意來看看老朋友。隻不過這次咱們突厥的陣仗大了些——」
執失思力故意頓了頓,昂起頭,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高聲道:
「如今,兩位可汗已統帥百萬控弦之士,鐵蹄踏碎了渭水北岸的每一寸草地,大軍旌旗遮天蔽日,此刻便在長安城外!」
這四個字一出,殿內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宰相蕭瑀手中的笏板微微一顫,封德彝更是麵如土色。
雖然戰報說是二十萬,但突厥人全民皆兵,若是加上後勤隨從和裹挾的部落,這聲勢恐怕真的足以吞噬這座孤城。
執失思力很滿意眾人的反應,他挺直了腰桿,正準備丟擲頡利可汗讓他背誦好的那些早已準備好的、關於割地賠款、稱臣納貢的苛刻條件。
那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勒索清單。
然而,就在他張開嘴,準備說出下一個字的時候——
「啪!」
李世民猛地一掌拍在禦案之上,案上的筆洗震得墨汁四濺。
「混帳東西!」
這一聲暴喝竟生生將執失思力到了嘴邊的話給堵了回去。
李世民霍然起身,幾步走下丹陛,手指直直地指著執失思力的鼻子,怒極反笑:
「執失思力!你還有臉在朕麵前提『舊情』二字?」
「前年朕與你們可汗在便橋會盟,白馬為誓,那時是如何說的?朕為了兩國百姓安寧,前前後後送去多少金銀錢帛?那是一車車的民脂民膏!你們頡利可汗收錢的時候笑得比誰都歡,如今錢花完了,誓言也就當個屁放了?」
李世民的步伐逼得極緊,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便盛一分,竟逼得那身經百戰的執失思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負約背盟,帶兵深入,你身為使者,見到朕不思愧疚,不跪地請罪,反倒在這裡大言不慚!」
「你說百萬大軍?」李世民眼中的輕蔑如同看著一個小醜,「你雖是戎狄,冇什麼文化,不懂禮義廉恥也就罷了,難道連數都不會算了嗎?」
「二十萬人也敢吹成百萬?你當朕這雙眼睛看不清渭水河畔到底有多少頂帳篷?」
「把自家兵力誇得如此不著邊際,把朕的大唐君臣當成傻子戲弄!這件事情,太過分了!」
李世民猛地轉身,大袖一揮,聲音冷酷如鐵:
「來人!將這個滿口謊言、背信棄義的狂徒拖出去斬了!」
這一道旨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給執失思力都懵了。
他設想過李世民會憤怒,會求和,甚至會哭訴,但他萬萬冇想到,這個剛剛登基、屁股還冇坐熱的年輕皇帝,竟然一言不合就要砍人!
這可是兩國交戰啊!他可是使者啊!
「陛下!陛下不可啊!」執失思力剛纔那股傲慢勁兒瞬間煙消雲散,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我是使者!我是來談判的!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啊陛下!」
不僅執失思力怕了,旁邊的大唐宰相們也嚇瘋了。
「陛下!刀下留人啊!」
蕭瑀顧不得禦前失儀,擋在執失思力身前,滿頭大汗地勸諫道:「陛下,萬萬不可!如今突厥大軍壓境,形勢危急,若是斬了使者,激怒了頡利,斷絕了和談之路,長安城……長安城恐將玉石俱焚啊!」
封德彝也急得直跺腳,拱手高呼:「陛下息怒!此人雖狂悖,但畢竟代表著突厥兩可汗。若是殺了他,我們就真的不知道頡利到底想要什麼了!至少……至少聽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啊!」
朝堂上一片混亂。
文臣們恐懼戰爭,他們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在談判桌上妥協。
在他們看來,殺一個使者容易,但隨之而來的後果大唐承受不起。
李世民站在大殿中央,冷眼看著跪地求饒的執失思力,又看了看驚慌失措的群臣。
他的內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如今大唐雖然內部不穩,但主力尚存,李靖、李勣這些名將還在。
若是真的拚個魚死網破,突厥這二十萬人或許能攻破長安,但絕對回不去草原。
突厥的社會結構決定了他們是強盜邏輯。
他們來,是為了搶劫,為了勒索,而不是為了統治。
至於那個梁師都不過是塚中枯骨,頡利絕不會為了一個快死的傀儡跟大唐拚命。
這次所謂的傾巢而出,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訛詐。
他們看準了李世民剛登基,位置不穩,想用這「百萬大軍」的虛名嚇破大唐的膽,然後獅子大開口,要走國庫裡最後一枚銅板,要走大唐的尊嚴。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派執失思力來,更是意味深長。
為什麼偏偏是執失思力?
因為執失家族和李家有舊情。
這就是在暗示:「嘿,我們還是可以談的,看,我派了個老熟人來,隻要錢給夠,這事兒能平。」
如果李世民真的聽了蕭瑀他們的話,客客氣氣地對待執失思力,甚至卑躬屈膝地詢問條件,那就徹底輸了。
敵人會認為你軟弱可欺,原本隻要一萬兩現在他們會要十萬兩,甚至要土地、要人口。
在這場博弈裡,誰先露怯,誰就輸得底褲都不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殺意緩緩收斂。
他當然知道執失思力不能殺。
殺了,那是徹底撕破臉,逼著頡利攻城。
但不殺,不代表要放。
「蕭瑀,封德彝。」李世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朕不喜歡被要挾,更不喜歡別人給朕設局。」
「這十年的征戰教會朕一個道理——當敵人擺好了一桌賭局,等著你鑽進去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不是坐下來跟通過他的規矩玩……」
李世民猛地回過頭,「而是把桌子給朕掀了,換朕的規矩來玩!」
他大袖一揮,指著跪在地上的執失思力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了。高士廉!」
「臣在!」
「將執失思力押下去,好吃好喝供著,但不許他踏出房門半步,更不許他向外傳遞半個字的訊息!」
執失思力大驚失色,若是他回不去,頡利可汗那邊就摸不清虛實了!
「陛下!兩國交戰——」
「閉嘴!」李世民厲聲打斷,「這裡是長安!是大唐的帝都!想跟朕談?讓他自己滾過渭水來!」
「拖下去!」
隨著李世民一聲令下,幾名武士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架起麵色慘白的執失思力就往殿外拖。
「陛下!陛下三思啊!陛下——!」
執失思力的呼喊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兩儀殿外凜冽的秋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