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的夏末,煥然一新的東宮更是漫天紅妝,喜氣盈門。
這一日,是李世民為他的結髮妻子長孫無垢舉行的太子妃冊封大典。
顯德殿前鐘鼓齊鳴,渾厚的聲浪一層層盪開,彷彿要震碎這宮牆內殘留的陰霾。
數名身著硃紅官服的禮官分列兩側,長長的紅毯從宮門一直鋪到了大殿的最高階。
李世民一身明黃團龍太子袞冕,頭戴遠遊冠,腰佩蒼玉雙綬,身姿挺拔如鬆。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坐在高位上等待,而是站在了大殿的台階邊緣,目光灼灼地望著紅毯的儘頭。
那裡,長孫無垢正緩緩走來。
她今日並未穿尋常的命婦禮服,而是一襲特製的褕翟,深青色的衣麵上繡著五彩雉雞,領口袖口滾著金邊,其上用珍珠點綴出繁複的雲霞紋樣。
頭上的花樹冠金光璀璨,垂下的波鬢隨著步伐微微搖曳,端莊中透著母儀天下的威嚴,又不失女子的溫婉。
看著這一幕,李世民的喉結微微滾動。
當長孫無垢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正欲依照禮製行跪拜大禮時,李世民卻突然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雙臂。
禮官驚得差點掉了手中的笏板,剛想高喊「於禮不合」,卻被李世民一記淩厲的眼神逼了回去。
「觀音婢。」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而醇厚,隻有他們二人能聽見,「這一拜免了。今日這東宮是你我的家,不是朝堂。」
長孫無垢微微仰頭,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眼波流轉間,千言萬語化作溫婉一笑。
她反握住李世民寬厚的手掌,指尖輕輕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二郎既然這般說,那妾身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世民緊緊握著長孫無垢的手,牽著她轉身麵向文武百官。
那一刻,陽光破雲而出,灑在兩人身上,金光與紅妝交織,宛如一幅絕世的畫卷。
禮官顫抖著聲音宣讀著早已擬好的冊文,辭藻華麗,極儘讚美之詞。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再華麗的辭藻,也比不上太子殿下那緊緊相扣的十指來得震撼。
……
冊封大典的喧囂過後,東宮並未沉寂,反而醞釀著另一場更為驚人的風暴。
三日後,太極殿。
雖然李世民已是太子,但這太極殿的主人,名義上依舊是高祖李淵。
今日的朝會氣氛格外詭異。
李淵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神色晦暗不明。
而站在丹陛之下的李世民卻是一臉坦然,手裡捧著一封奏疏,聲音朗朗,響徹大殿。
「兒臣啟奏父皇,東宮初定,國本需固。兒臣之長子承乾,天資聰穎,仁孝純良,深得人心。今兒臣雖為太子,然承乾乃嫡長,依宗法禮製,當早定名分,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李淵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聲音沙啞:「二郎意欲何為?封王便是。」
「不。」李世民抬起頭,「兒臣請父皇下旨,冊封承乾為皇太孫。」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皇太孫?」
「這……陛下尚在,太子正值壯年,何故急立太孫?」
朝臣們交頭接耳,麵麵相覷。
要知道,皇太孫這個名號分量極重,意味著李承乾不僅是太子的繼承人,更是李淵親自認可的皇位第三代接班人,直接越過了所有的變數。
這是李世民在告訴所有人,他的兒子就是未來的皇帝,誰也別想動歪心思,包括他自己其他的兒子!
李淵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死死扣緊,指節泛白。
李世民這是在為那個孩子鋪路,也是在向他索要最後的正統背書。
良久,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終於李淵頹然地鬆開了手,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準。」
……
東宮,麗正殿偏廳。
李承乾正像個木偶一樣被一群尚衣局的宮女圍在中間。
「殿下,手抬高些。」
「殿下,這玉佩要掛在左邊。」
「殿下,別亂動,這冠冕歪了可就不威風了。」
李承乾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穿著一身縮小版的親王絳紗袍,腰束玉帶,腳踏烏皮靴。
那張原本帶著幾分嬰兒肥的臉蛋,在華服的襯托下,竟也顯出了幾分皇家特有的貴氣與凜冽。
「殿下,吉時到了。」王德那尖細卻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完美符合皇家禮儀的弧度。
「走吧,別讓阿耶和阿翁久等了。」
……
太極殿廣場。
烈日當空,旌旗獵獵。
李承乾的小小身影出現在漢白玉階梯的儘頭時,原本喧鬨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個年僅七歲的孩童,但李承乾冇有絲毫怯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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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不斜視,步履穩健。
走到丹陛之下,他撩起衣襬,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錯處。
「孫兒承乾,叩見皇祖父,叩見父親。」
稚嫩卻清亮的童音在大殿前迴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李淵看著跪在下方的孫子,眼中那複雜的冷意稍微消退了一些。
畢竟是自己的親孫子,這般粉妝玉砌、知書達禮的模樣,確實討人喜歡。
「宣旨吧。」李淵揮了揮手。
隨著那一長串晦澀難懂的駢文唸完,李世民親自走下台階,手裡捧著象徵皇太孫身份的金寶與印信。
他走到李承乾麵前,蹲下身,視線與兒子齊平。
「玉奴。」
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將那沉甸甸的金印放入李承乾小小的手中,大手包覆住兒子的小手,「這印,重嗎?」
李承乾眨了眨眼,並冇有回答冠冕堂皇的「為江山社稷不重」,而是微微皺了皺鼻子,小聲嘟囔道:
「重。阿耶,這金疙瘩比我練字的硯台還沉,壓得手痠。」
李世民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震得周圍的禮官耳朵嗡嗡作響。
「哈哈哈哈!好!覺得重就對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但他冇有鬆開手,而是一把將李承乾從地上抱了起來高高舉起。
這一舉動完全不合禮製,這是冊封大典,皇太孫應當肅立謝恩,怎能像個奶娃娃一樣被抱起來?
但李世民不在乎。
他抱著自己的兒子,轉身麵向文武百官,麵向那萬頃河山。
「看著!」
李世民的聲音充滿了睥睨天下的霸氣,「這江山雖重,但有阿耶為你撐著,你隻管長大!」
李承乾猝不及防被舉高高,視線瞬間開闊。
他看到了遠處巍峨的宮殿,看到了底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大臣,也看到了李世民鬢角那一滴滑落的汗珠。
李承乾伸出小手,輕輕摟住李世民的脖子,在那張威嚴的臉上響亮地「吧唧」親了一口。
「阿耶最厲害了!承乾以後一定好好吃飯,快快長大,幫阿耶扛這金疙瘩!」
李世民眼眶微紅,用力在兒子屁股上拍了一下,笑罵道:「臭小子,全是口水!」
但在那罵聲中,任誰都能聽出那快要溢位來的寵溺。
底下的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見狀,相視一笑,心中大定。
太孫既立,父慈子孝,這大唐的天下,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