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東宮的琉璃瓦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七彩光暈。
天剛矇矇亮,李承乾就折騰起了一眾宮女。
「這件緋色的不行,太艷,顯得輕浮。」
「那件月白的也不行,今日阿孃還要帶弟弟妹妹來,穿得太素像什麼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當大哥的不歡迎他們呢。」
李承乾站在半人高的銅鏡前,挑剔地指點江山。
最終選定了一襲繡著暗金流雲紋的鵝黃圓領袍,腰束蹀躞帶,腳蹬黑皮小靴,頭上還特意戴了一頂嵌著東珠的小金冠。
整個人往那一站,既有皇家的貴氣,又透著孩童特有的鮮亮,活脫脫一隻招搖的小孔雀。
巳時三刻,東宮正門大開。
長長的車隊宛如一條蜿蜒的長龍緩緩駛入這座威儀的宮殿,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李承乾早已帶著一眾內侍宮女候在顯德殿外的廣場上。
當那輛裝飾最為華麗的馬車停穩,車簾被掀開的一剎那,李承乾立刻開始演。
「阿孃——!」
這一聲呼喚飽含著思念、委屈以及見到親人的狂喜,情緒層層遞進,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像是一隻離巢已久的乳燕,飛快地衝向馬車。
長孫無垢剛在侍女的攙扶下踏下腳蹬,還冇站穩,懷裡就撞進來一個香噴噴、軟乎乎的小糰子。
「慢點,慢點!都要七歲的人了,怎麼還這般毛躁?」
長孫無垢嘴上嗔怪著,手上的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蹲下身,拿出帕子細細地擦去李承乾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珠。
李承乾順勢在長孫無垢懷裡蹭了蹭:「玉奴想阿孃了嘛。昨夜阿耶雖然陪著玉奴,可阿耶那胡茬紮得臉疼,哪有阿孃身上香香軟軟的舒服。」
長孫無垢被逗得忍俊不禁,點了點他的鼻尖:「你呀,這張嘴就像抹了蜜似的。若是讓你阿耶聽見,仔細你的皮。」
「大哥!大哥!」
後麵的馬車裡傳來幾聲咋咋呼呼的喊叫。
隻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費力地從車上跳下來,因為落地太猛,肚子上的肉還隨著慣性顫了顫。
緊隨其後被奶孃抱下來的,是正睜著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長樂公主李麗質。
李承乾轉過身,張開雙臂,寬大的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一隻正欲展示領地的花蝴蝶。
「阿孃,青雀,還有麗質,來,我帶你們看看咱們的新家!」
他十分自然地牽起長孫無垢的手,另一隻手則不由分說地拽住了李泰肉乎乎的手腕,拉著他們往裡走。
「阿孃你看,這顯德殿是不是比弘義宮的主殿氣派多了?阿耶說了,以後這前麵的大廣場,就是給青雀跑馬用的。青雀這麼壯實,以前在弘義宮跑都跑不開,以後在這裡,想怎麼滾就怎麼滾!」
李泰聽得兩眼放光,完全忽略了「滾」這個字,興奮地拍手:「我要跑馬!我要養大狗!」
一行人穿過前朝,步入後苑。
這裡的景緻更是截然不同。
原本屬於李建成的審美偏向於奢靡與精緻,亭台樓閣皆是雕樑畫棟,池館水榭也是極儘巧思。
李承乾一邊走一邊像個儘職儘責的導遊,嘴裡還得不時地夾雜著幾句點評。
「這麗正殿以後就是阿孃和阿耶的寢殿了。」
李承乾指著前方那座最為宏偉的宮殿,語氣裡帶著幾分傲嬌,「昨晚我特意讓王德公公帶人把裡裡外外都熏了一遍香,大伯用的東西我都讓人撤了。阿孃喜潔,那些沾了晦氣的東西,咱們纔不要呢。」
長孫無垢腳步微微一頓。
她看著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心中五味雜陳。
幾日前,這裡還是她大伯哥的居所,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兒子的手。
李承乾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情緒的波動。
他知道,長孫無垢雖然聰慧果決,但畢竟心存仁厚,麵對這潑天的富貴,難免會想到那背後的骨肉相殘。
於是,他仰起頭,一臉天真地晃了晃長孫無垢的手:「阿孃,你看那邊的鞦韆!那是我昨晚特意讓人紮的,就在那棵老槐樹下。等春天來了,花開了,阿孃就可以抱著麗質在那裡盪鞦韆,我就在後麵推,青雀嘛……青雀就在旁邊給我們剝橘子吃!」
長孫無垢被他這童言稚語拉回了現實,心中的陰霾散去了大半。
「你這促狹鬼,就會欺負你弟弟。」
「大哥纔沒欺負我!」李泰此時已經被這滿園的新奇迷住了眼,正蹲在路邊摳一塊太湖石上的青苔,頭也不回地喊道,「大哥說這是愛護我!讓我多動動,能……能長高!」
李承乾衝長孫無垢擠了擠眼睛,一副「你看吧」的得意模樣。
進了麗正殿,裡麵的陳設更是讓人眼前一亮。
不同於外麵的奢華,殿內的佈置被李承乾指揮人改動過,透著一股子雅緻與溫馨。
原本擺放著的那些金銀器皿被撤去大半,換上了長孫無垢喜歡的素色瓷瓶,瓶中插著幾枝剛折下來的紅梅,給這略顯空曠的大殿增添了幾分生機。
「阿孃,這邊,這邊是給青雀準備的偏殿。」
李承乾指著西側的一處暖閣,「那裡離阿孃近,晚上青雀要是餓了或者尿床了……哭著找阿孃也方便。」
「我纔不尿床!」李泰氣鼓鼓地站起來,小臉漲得通紅,「我都幾歲了!」
「好好好,不尿床。」李承乾敷衍地揉了揉李泰的腦袋,手感極佳,軟乎乎的像摸一隻加肥版的貓,「那是大哥記錯了,尿床的是麗質。」
李麗質:「......?我嗎?」
長孫無垢看著大殿內這細緻入微的佈置,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原以為倉促搬入東宮,必然是一片忙亂,卻冇想到自己這個才七歲的兒子,竟然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承乾……」長孫無垢坐在一張鋪著厚厚白狐皮的軟榻上,將李承乾拉到身前,柔聲問道,「這些都是你安排的?」
「那是自然!」
李承乾微微揚起下巴,露出那截修長優美的小脖頸,像隻等待誇獎的小天鵝,「阿耶在前朝忙著安撫大臣,我是長子,自然要替阿耶分憂,照顧好阿孃和弟妹。」
長孫無垢眼眶微紅,一把將他摟入懷中:「我的兒,你真的長大了。」
被母親抱在懷裡,聞著那熟悉的淡淡薰香,李承乾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觀音婢!孤聽說你們到了?怎麼樣,這新家可還滿意?」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進殿門,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是剛下朝就迫不及待地趕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抱在一起的母子倆,還有正趴在地上研究地磚縫隙的李泰,臉上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
「阿耶!」
李承乾從長孫無垢懷裡探出頭,眼睛一亮。
李世民熟練地拉過兒子,另一隻手順勢牽起走過來的長孫無垢。
「怎麼樣?這小子是不是又在你麵前邀功了?」李世民颳了刮李承乾的鼻子,笑罵道,「剛纔王德還在跟我告狀,說你今早為了挑衣服,把尚衣局的人折騰得夠嗆。」
「阿耶冤枉!」李承乾理直氣壯地反駁,「那是為了迎接阿孃!若是穿得破破爛爛,豈不是丟了阿耶的臉麵?再說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阿孃看著心裡也歡喜呀,是不是,阿孃?」
長孫無垢含笑點頭:「二郎,玉奴確實用心了。這殿裡的佈置,我很喜歡。」
李世民聞言,眼中滿是自豪,低頭在兒子額頭上用力親了一口:「不愧是我李世民的種!辦事就是利索!看來,這東宮交給你來管,孤也能省不少心。」
李承乾摟著李世民的脖子,傲嬌地哼了一聲,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李泰正眼巴巴地看著被抱著的自己,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李承乾眼珠一轉,忽然掙紮著要下來。
「怎麼了?」李世民不解。
李承乾落地後,跑過去一把拉起李泰,費力地將這個胖墩推向李世民:「阿耶,青雀也想抱抱!剛纔他還跟我說,阿耶偏心,隻抱大哥不抱他!」
李泰瞬間瞪大了眼睛,一臉懵逼:我什麼時候說了?
但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身體已經騰空而起。
李世民大笑著將二兒子也舉了起來,差點給他老腰閃一下:「胖雀!你該減肥了!」
李泰嘿嘿一笑,「阿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要吃糖蒸酥酪!」
李世民:「......你吃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