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武德八年的風吹綠了太極宮牆頭的柳色,卻吹不散長安城上空那層愈發黏稠的陰霾。
宏義宮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卻依然擋不住那一股透進骨子裡的寒意。
李世民身著一襲嶄新的紫袍,腰間配著金魚袋,那是屬於「中書令」的榮耀。
然而此刻,這位剛剛加官進爵的秦王殿下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喜色。
他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重重地砸在宣紙上,暈染出一團刺目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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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書令……」
李世民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冷笑。
位極人臣,總領機要,聽起來是何等顯赫。
可實際上呢?
他麾下的天策府將領被調離的調離,外放的外放。
他手中的軍權被名為「休養生息」的理由一點點剝離。
李淵這一手明升暗降,玩得真是爐火純青。
把他從軍隊裡拔出來,塞進這一堆文山會海裡,就像是把一頭猛虎拔了牙關進籠子,還要給這籠子鍍上一層金。
「阿耶,墨要乾了。」
李世民回過神,目光落在書案旁那個正跪坐在軟墊上研墨的小小身影上,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冬日裡養得好,李承乾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窄袖圓領袍,領口滾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更加粉雕玉琢。
李承乾伸出那雙細嫩的小手,輕輕握住李世民的大手,借力將懸空的硃筆穩穩地落了下去。
「阿耶是中書令,是要管大事的,這等抄抄寫寫的雜事,若是阿耶不喜,便丟給那些學士們去做好了。」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嬌憨與傲慢,「阿耶的手是用來握槊提槍的,纔不是在這上麵浪費力氣的。」
這一番看似童言無忌的話,卻精準地戳中了李世民的心坎。
是啊,他是天策上將,何曾淪落到要在這故紙堆裡消磨時光?
「玉奴說得對。」李世民將筆一擲,反手將那個香軟的小身子抱進懷裡,下巴抵在兒子的頭頂,貪婪地嗅著那股獨一無二的薰香,「這滿朝文武也就隻有我的玉奴知道阿耶心裡在想什麼。」
就在父子二人享受這片刻溫存之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
節奏急促,輕重不一。
「進來。」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身著黑衣、相貌平平的男子閃身而入。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李世民抱在懷裡的李承乾,略微遲疑了一下。
「無妨,說。」李世民冷冷道,一隻手輕輕捂住了李承乾的耳朵,卻並冇有要把他趕出去的意思。
李承乾表麵上卻裝作什麼都不懂的樣子,扒拉下李世民的大手,把臉埋進父親的胸口,一副「我困了要睡覺」的乖巧模樣,實則豎起了耳朵。
「殿下,」黑衣人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東宮那邊傳來的訊息,太子洗馬魏徵昨日再次進言。」
聽到「魏徵」二字,李世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那張臭嘴又說什麼了?」
「魏徵對太子說: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若不早圖之,必為所噬。今秦王雖被削去兵權,然其爪牙猶在,猛虎在側,豈容安睡?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請殿下早下決斷,藉機誅殺秦王,以絕後患。」
李世民的手掌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魏玄成啊魏玄成……」李世民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既有恨意,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你倒是看得起我,竟然勸大哥直接動手殺我?」
「那大哥怎麼說?」李世民深吸一口氣,追問道。
黑衣人低著頭:「太子殿下猶豫良久,說:二郎雖有野心,然畢竟是吾一母同胞之弟。且如今天下初定,若骨肉相殘,恐遭世人唾罵。此事……再議。」
「嗬。」
李世民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不知道是在笑李建成的婦人之仁,還是在笑這所謂的骨肉親情。
李承乾在懷裡輕輕動了動。
魏徵是個狠人,這眼光毒辣得可怕。
他早就看出了李世民非池中之物,不死不休。
可惜啊,李建成雖然陰狠,但在關鍵時刻總缺了那麼一點李世民那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就是為什麼最後贏家是李世民,而不是這位名正言順的太子。
不過,現在的李世民應該嚇出一身冷汗了吧?被人時刻惦記著腦袋的感覺可不好受。
「阿耶……」
李承乾仰起頭,伸出小手撫平了李世民眉心的川字紋,那雙大眼睛裡滿是純真的疑惑,「那個叫魏徵的壞人,為什麼要殺阿耶?阿耶明明幫大伯打跑了突厥人。」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張絕美而無辜的臉龐,心中的暴戾之氣稍減,卻多了幾分悲涼:「因為在他們眼裡,阿耶的存在本身就是錯。」
「那是他們眼瞎!」
李承乾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活像一隻炸毛的小奶貓,「阿耶是天下最好的英雄!若是長安城容不下阿耶,那我們就走!去一個冇人能欺負阿耶的地方!」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走?」
李世民眼神一凝,彷彿抓住了黑暗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揮手示意黑衣人退下,然後站起身,抱著李承乾走到書房一側懸掛的巨幅輿圖前。
他的手指劃過長安,劃過潼關,最後重重地落在了那個被硃筆圈紅的地方——洛陽。
陝東道大行台是他李世民經營多年的老巢,那裡有關東豪傑,有聽命於他的舊部。
「玉奴說得對。」李世民眼中的迷茫逐漸散去,「狡兔尚有三窟,何況我李世民?」
他轉過身,從書架最隱秘的暗格裡取出一個蠟丸,捏碎展開,裡麵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
是張亮從洛陽傳回來的密信。
「好一個張亮!」李世民看著信上的內容,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暢快笑意,「他在洛陽借著經商之名,已經結納了山東豪傑一千餘人!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隻認我不認朝廷!」
「阿耶,這是什麼?」李承乾指著絹帛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明知故問。
「這是阿耶給你留的後路。」
李世民將絹帛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眼底映著跳動的火苗,顯得格外幽深,「若是這長安城真的成了吃人的魔窟,阿耶就帶你去洛陽。在那裡,冇人敢讓你受委屈。」
「好耶!」
李承乾歡呼一聲,摟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用力「啵」了一口,「玉奴最喜歡洛陽了!聽說洛陽的牡丹花開得比宮裡的還要好看,到時候玉奴要折最漂亮的一朵給阿耶戴!」
李世民被兒子這一記直球擊得暈頭轉向,心中的陰霾徹底煙消雲散。
他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大笑道:「好!若是真有那一日,阿耶便為你種滿城的牡丹!」
然而,笑聲漸歇後,李世民眼中的殺意卻並未完全褪去。
退守洛陽,那是下下策。
那是萬不得已時的斷尾求生。
隻要還有一線生機,他絕不願意放棄這長安城,放棄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魏徵……」
李世民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響,「你說得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隻是這斷的人,未必是大哥,也未必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