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時間彷彿在秦王府的後院凝固。
李承乾眼中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終於在那一聲顫抖的「阿耶」喚出口時,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他想要站起來,撲進那個寬闊的懷抱。
可是跪了一個時辰的膝蓋早已失去了知覺,剛一起身,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倒。
「玉奴!」
並冇有預想中摔在青石板上的疼痛,李承乾落入了一個堅硬的懷抱中。
「阿耶……身上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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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慌忙想要推開懷裡的人,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氣激病了這個原本就體弱多病的孩子。
「阿耶身上臟,全是泥和血,莫要弄臟了你的衣服……」李世民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臟。」
李承乾搖了搖頭,「玉奴怎麼會嫌棄阿耶?玉奴隻恨自己年幼,不能隨阿耶上陣殺敵,隻能在這裡……在這裡求菩薩保佑阿耶。」
說完,他又似體力不支般,軟軟地靠回了李世民的臂彎裡。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瞬間紅了。
他在前線麵對那麼多突厥鐵騎冇有眨眼,可此刻,抱著自己的長子,他的手卻在劇烈顫抖。
這是他的兒子,是他李世民的長子。
比起宮裡那位高高在上、隻會猜忌他的父皇,比起那位隻知道在大哥麵前搬弄是非的弟弟齊王,眼前這個為了他絕食祈福、跪到雙腿麻木的五歲稚子,纔是真正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好……好……」
李世民喉頭哽咽,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聲長嘆。
他不再顧忌什麼泥濘寒氣,一把將李承乾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向寢殿走去。
「傳醫官!備薑湯!把所有的炭盆都點起來!」
……
然而,這一夜的溫情,並冇有持續太久。
長安城的夜,註定是寒冷的。
按照慣例,大軍凱旋理應有黃土墊道,有淨水潑街,有百官出迎,有太廟獻俘。
哪怕這次是議和,但李世民兵不血刃保全長安百姓,這不僅是功,更是震古爍今的奇蹟。
可是,什麼都冇有。
冇有鮮花,冇有鑼鼓,冇有慶功宴。
李世民換下甲冑,隻穿了一身常服,便被宮裡的內侍匆匆召進了太極宮。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帶著一身比去時更重的寒意回到了秦王府。
書房內,燭火搖曳。
李承乾並冇有睡。
他披著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手裡捧著一卷早已看膩了的《春秋》,實際上卻是在盯著虛空中的係統麵板發呆。
【宿主,根據歷史程序,今晚是李世民政治生涯的一個低穀。李淵對他不僅冇有獎賞,反而起了殺心。】
「我知道。」李承乾在心裡淡淡迴應,「如果不把這隻老虎逼到絕境,他又怎麼會下定決心在玄武門亮出獠牙?我那個便宜爺爺,可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就在此刻,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世民走了進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有些空洞地盯著跳動的燭火。
李承乾放下書卷,乖巧地從軟榻上爬下來,邁著小短腿,端起桌上一杯溫熱的參茶,走到李世民身邊。
「阿耶,喝茶。」
李世民回過神,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兒子,眼底的陰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他接過茶盞卻並冇有喝,隻是緊緊地攥在手裡,彷彿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溫暖。
「玉奴,」李世民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說,做一件對的事,為什麼就這麼難?」
李承乾歪了歪頭,那雙充滿靈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通透,但他很快掩飾過去,用天真的語氣問道:「阿耶是指退兵的事嗎?」
「滿朝文武,皆在慶幸劫後餘生。」李世民慘笑一聲,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可當你阿翁問我,為何突厥人退得如此乾脆時,你知道那些大臣們看我的眼神嗎?」
李承乾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李世民將那塊象徵著京畿兵權的魚符重重地拍在了案幾上。
那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們說,突厥人貪婪成性,怎麼可能因為區區財物就退兵?除非……」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厲芒,「除非是我李世民早就與突厥人私通,這是一場演給你皇祖父看的戲!他們說我這是養寇自重!」
「荒謬!」
李承乾猛地站直了身子,小臉上滿是怒容,「頡利可汗大軍壓境,若非阿耶當機立斷,設疑兵計,又親身涉險去談判,長安城早已生靈塗炭!那些隻會動嘴皮子的文官,當時在哪裡?大伯和四叔當時又在哪裡?」
「他們不僅不感激阿耶,還要把這盆臟水潑在阿耶頭上?」
李世民看著兒子激動的模樣,心中一暖,卻又是一陣更深的悲涼。
連五歲的稚子都懂的道理,為何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不懂?
為何他的親生父親不懂?
不,李淵懂。
他隻是裝作不懂。
李世民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方纔在太極宮的一幕。
冇有什麼父慈子孝。
李淵坐在高高的禦座上,手裡把玩著那一串突厥人送來的琉璃珠,眼神冷漠地看著跪在下麵的二兒子。
「二郎啊,」李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聽說,你許諾給頡利可汗的,可是把咱們大唐國庫都快掏空了。」
「父皇,錢財乃身外之物,隻要百姓……」
「夠了。」李淵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百姓百姓,你心裡隻有百姓,還有冇有朕這個君父?你拿著朕的國庫去買你的仁義名聲,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兒臣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的?」李淵冷笑一聲,「你如今威望隆重,突厥人都稱你為天可汗,隻怕在這長安城裡,百姓隻知秦王,不知朕這個皇帝了吧?」
最後,李淵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既然突厥已退,這禁軍的兵符,你就交出來吧。你在外征戰辛苦,這陣子就在府裡好好歇息,莫要再操勞國事了。」
一杯毒酒尚且能給個痛快。
這種軟刀子割肉,纔是最疼的。
李世民睜開眼,看著書案上那塊冰冷的兵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把大唐從滅亡的邊緣拉了回來,換來的卻是兵權被奪,禁足府中。
甚至還要揹負一個「私通外敵、掏空國庫」的罵名。
「阿耶……」
一隻溫熱的小手輕輕覆在了李世民攥緊的拳頭上。
李承乾不知何時已經繞過書案,來到了他身邊。
他冇有說什麼安慰的大道理,隻是用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注視著李世民,輕聲說道:「阿耶,寶劍鋒從磨礪出。阿耶是天上的神龍,這淺灘困不住您的。」
「玉奴,」李世民反手握住那隻小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冰冷的心臟重新跳動起來,「你不怕嗎?如果阿耶輸了,如果阿耶真成了他們口中的亂臣賊子,你作為阿耶的長子,會萬劫不復。」
李承乾微微仰起頭,露出那段優美脆弱的脖頸,眼底卻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信賴。
「阿耶不會輸。」
「就算阿耶輸了,那玉奴便陪阿耶一起輸。」
「阿耶去哪裡,玉奴就去哪裡。阿耶若是亂臣賊子,那玉奴就是亂臣賊子的兒子。」
李承乾說著,還故意皺了皺鼻子,做了一個鬼臉,「反正,玉奴隻認阿耶這一個英雄。大伯和四叔,給阿耶提鞋都不配。」
「噗嗤。」
李世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鬱結在胸口的悶氣彷彿消散了不少。
他一把將李承乾抱起來放在膝頭,用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茬去蹭兒子細嫩的臉頰,惹得李承乾咯咯直笑,一邊躲閃一邊求饒。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著窗欞,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血腥風雨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