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泰來了後,便徹底在太子寢殿裡紮了根,將鳩占鵲巢這四個字演繹得登峰造極。
一日清晨,吳王李恪端著一盅熬了足足三個時辰的百合燕窩粥,步履匆匆地邁入內殿。
然而,李恪嘴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便僵在了臉上。
隻見那鋪著極品西域雪貂皮的軟榻旁,李泰正端著個青花小瓷碗,手裡捏著一把銀製小調羹,正撅著嘴,對著勺裡的藥膳呼呼地吹著氣。
「大哥,不燙了,甜度也是您最喜歡的七分甜。」
李承乾連眼皮都沒抬,隻微微啟唇,將那口藥膳嚥下,隨即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哎喲,是不是還有點苦?」李泰刻放下瓷碗,反手從袖兜裡掏出一枚用油紙包好的鬆子糖,剝開後小心翼翼地餵進李承乾嘴裡,「弟弟給您壓壓苦味。」
「四弟,」李恪深吸一口氣,端著燕窩粥走上前,強壓著怒意,端出一副兄長的做派:「你半個月未曾好好進食,身子虛弱,這等伺候人的粗活,還是交給我或者宮人來做。若是你在這殿裡暈倒了,豈不是又要平白惹大哥傷神?」
聽到李恪的聲音,李泰非但沒讓開,反而一屁股在腳踏上坐得更實了。
隨即衝著李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裡滿是挑釁與炫耀:「三哥這話說得!能伺候大哥,那是青雀修來的福分!再說了,大哥這幾日的飲食起居,從火候到口味,全是我一手把關。換了旁人,若是惹得大哥胃口不佳,誰擔待得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你——」李恪眼神一沉,「前些日子大哥高熱不退,是我餵藥守夜!四弟那時還在路上呢,論起對大哥病情的瞭解,你未必及我。」
「哎呀,三哥那是過去式了。」李泰仗著李承乾在場,有恃無恐地揚起下巴,「如今我這渾身上下就剩下這把骨頭了,大哥心疼我,特許我留在榻前盡孝。三哥端的是什麼?燕窩粥?大哥今早剛說嘴裡沒味,不想吃這些甜膩之物,三哥還是自己留著補補身子吧。」
「李泰!」李恪咬牙切齒,那雙總是含著春風的眼眸此刻冷若冰霜,「你莫要拿著雞毛當令箭!」
「吵什麼?」
李承乾緩緩睜開眼,琉璃般的眸子在兩個弟弟身上掃過。
「大哥,我沒吵,是三哥嫌棄我在這兒礙眼。」李泰立刻變臉,那張黑瘦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極其委屈的神色。
李泰熟練地趴在床沿上,像隻受了委屈的幼犬,伸出細長乾枯的手指扯了扯李承乾的袖口,「要是三哥實在不想看見我,我……我走就是了,大不了就是回偏殿繼續挨餓,隻要大哥病能好,青雀怎麼樣都行。」
這招以退為進、綠茶至極的手段,看得李恪目瞪口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太噁心了,實在是太噁心了。
李承乾低頭看著李泰那副快要隨風飄散的悽慘模樣,反手拍了拍李泰的腦袋,隨後抬眸看向李恪,語氣清冷中帶著幾分偏袒:「行了,老三。青雀瘦成這副鬼樣子,也是為了孤。他願意守著便讓他守著,你那燕窩先放下,孤晚些再吃。」
「大哥……」李恪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李恪看著榻上那個被李泰霸占了全部視線的白月光,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澀與嫉妒,卻又不敢違逆李承乾的意思,隻能強行嚥下這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是。」
李恪剛將燕窩粥重重地擱在案幾上,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太監尖銳的通傳:「陛下駕到——!」
李世民手裡親自端著一個用黃綢包裹的紫檀木食盒,裡麵裝的正是他連夜命人從長安快馬加鞭送來的百年靈芝熬製的極品大補湯。
這幾天李世民忙於處理涼州軍務,連著兩天沒能好好陪他的寶貝太子,今日特意推了議事,就想來跟承乾享受一下父慈子孝的時光。
「玉奴,阿耶來看你了,今日覺得肩背可還……」
李世民的話音在看到床榻邊那個黑瘦的背影時戛然而止。
又!是!李!泰!
李世民的額角猛地一跳,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這逆子,罰他餓半個月,不僅沒把他那股驕縱之氣餓沒,反而讓他借著這副慘狀,死死地黏在了承乾身邊!
「兒臣參見阿耶。」李恪立刻行禮。
李泰則慢吞吞地從腳踏上爬起來,行了個軟綿綿的禮:「兒臣……叩見阿耶。」
李世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到榻前。
李世民本想坐在床沿,卻發現那塊風水寶地已經被李泰身上的痠痛膏藥味給佔領了。
「承乾啊,快嘗嘗阿耶親自盯著他們熬的靈芝湯,補氣血最好。」李世民索性直接無視了李泰,滿臉堆笑地開啟食盒。
誰知,李泰突然輕咳了兩聲,身子一歪,順勢就靠在了床柱上,用一種微弱但全殿都能聽清的聲音說道:「阿耶……太醫令昨晚剛說,大哥初愈,脾胃尚虛,不宜大補,需以清淡溫潤為主。這靈芝湯藥性太烈,恐會引起大哥夜間發熱……」
「逆子,你是不是覺得朕這幾天沒空教訓你,你皮又癢了?」李世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威壓與不耐煩,「滾回你的偏殿去,這裡有朕和老三伺候,用不著你在這礙眼!」
李恪在後麵冷眼看著,心中暗爽。
然而,麵對李世民的怒火,李泰非但沒怕,反而更往李承乾身邊縮了縮。
「阿耶教訓得是,是兒臣多嘴了。」李泰低著頭,聲音哽咽,茶藝登峰造極,「兒臣這就滾。隻是……隻是大哥昨夜說腳冷,兒臣在被窩裡幫大哥暖了半宿的腳。今晚若是兒臣不在,還請阿耶和三哥務必記得,用湯婆子捂著大哥的湧泉穴,切莫燙著了……」
說完,李泰拖著那副風一吹就倒的身軀,一步三搖地準備往外走,那背影,要多淒涼有多淒涼,活像個被狠心掃地出門的小可憐。
「回來。」
李承乾微微直起身子,眉頭輕蹙。
「阿耶這是做什麼?」
「青雀為了來看兒臣折騰成這副模樣,兒臣不過是看他可憐,讓他留在跟前伺候,權當是寬慰兒臣。阿耶一進門就要趕他走,若是青雀在偏殿有個三長兩短,兒臣這肩上的傷,怕是一輩子也好不了了。」
「承乾!別胡說!什麼一輩子好不了,有阿耶在,絕不會讓你有事!」李世民趕緊把靈芝湯放在一旁,伸手想要去握李承乾的手。
李承乾卻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了錦被裡,偏過頭:「那阿耶還要趕青雀走嗎?」
李世民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個已經停下腳步、正低著頭暗自竊喜的逆子,隻覺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不趕了。」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就讓他在這待著。他若是連個暖腳的活都乾不好,朕再扒了他的皮!」
「兒臣多謝阿耶恩典!多謝大哥垂憐!」李泰如蒙大赦,一個極其絲滑的轉身,以與他虛弱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瞬間又竄回了床榻旁,熟練地拿起了那把銀製小調羹,衝著李世民和李恪露出一個極度欠揍的憨笑。
李世民和李恪:「……」
死鳥,你今晚最好兩隻眼睛睜著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