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以北。
李靖這一生隨太上皇起兵,為陛下平定江南,滅蕭銑、擒頡利,什麼仗冇打過?什麼陣仗冇見過?
可從未有一次讓他覺得如此沉重,又如此殺意沸騰。
那可是太子啊。
是那個雖然有時候嬌氣愛美、講究排場,但在大是大非麵前從未含糊,甚至能為了大唐江山社稷,以千金之軀親臨險境的太子殿下。
臨行前,房玄齡紅著眼眶拉住他的馬韁,千叮嚀萬囑咐說太子殿下最是愛俏,如今肩膀被捅了個對穿,以後若是留了疤,哪怕平了吐穀渾,也難消殿下心頭之恨。
長孫無忌更是陰沉著臉,隻說了一句:「藥師兄,務必斬草除根。」
李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這支隊伍並非傾國之兵,但在接到為太子復仇的軍令後,每一個士卒眼中的戰意都燃燒得近乎瘋狂。
在大唐軍卒心中,太子李承乾不僅是儲君,更是完美的化身。
如今白月光蒙塵染血,這群糙漢子們恨不得生啖鮮卑人之肉。
「傳令下去。」李靖的聲音在風沙中顯得格外低沉有力,「全軍疾行,不惜馬力。今夜子時之前,我要看到伏俟城的城牆。」
「諾!」
數千鐵騎齊聲怒吼,聲震雲霄,驚得遠處盤旋的禿鷲倉皇飛逃。
按照李靖原本的推演,吐穀渾雖然之前被唐軍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新可汗慕容順雖然親唐,但他手下那些桀驁不馴的鮮卑舊貴族絕不會輕易就範,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李靖甚至已經做好了圍城三月、血洗伏俟城的準備。
然而,當大唐的前鋒部隊剛剛翻過赤水源距離吐穀渾王庭不過三十裡時,前方斥候卻神色古怪地策馬狂奔而回。
「報——!」
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啟稟大帥!伏俟城……伏俟城亂了!」
李靖眉頭微皺,勒住戰馬:「亂了?怎麼回事?可是有伏兵?」
「非也!」斥候嚥了一口唾沫,急促道:「城內火光沖天,喊殺聲不絕。小的抓了幾個逃出來的牧民審問,說是……說是吐穀渾內亂了!」
李靖眼中精光一閃:「細說。」
「據說是慕容順可汗欲行漢法,徹底歸順大唐,並要將此前傷害太子殿下的那支殘部的親眷全部綁縛送往長安謝罪。此舉激怒了部族中的強硬派,幾個大名王聯手發動政變,就在昨夜……就在昨夜,慕容順可汗被部下亂刀分屍了!」
李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佑大唐!」
「慕容順雖死,但他是為我大唐而死,為謝罪於太子而死。這群亂臣賊子,殺我大唐冊封的可汗,更是罪加一等!」
李靖當機立斷,手中馬鞭猛地指向前方:「傳令!不必結陣,不必休整!赤水軍隨本帥直插伏俟城王宮!其餘各部封鎖城門,隻許進,不許出!告訴弟兄們,今日這伏俟城,就是我們獻給太子殿下的一劑良藥!」
……
伏俟城內此刻已是人間地獄。
慕容順的屍體被隨意丟棄在王宮前的廣場上,鮮血染紅了白色的氈房。
發動叛亂的幾個名王正為了爭奪可汗的金印打得不可開交,全然冇有注意到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當隆隆的馬蹄聲蓋過了城內的廝殺聲時,一切都晚了。
李靖甚至冇有動用大軍,隻是帶著五百親衛玄甲軍入城,黑色的唐字大旗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大……大唐天兵?!」
一名剛剛還叫囂著要恢復鮮卑榮光的親王在看到那玄色甲冑的瞬間,嚇得手中的彎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何唐軍來得如此之快?
李靖策馬入宮,戰馬的鐵蹄踏過滿地的狼藉,停在了那群瑟瑟發抖的吐穀渾貴族麵前。
他居高臨下,目光如電,緩緩掃視全場。
「那個下令刺傷太子殿下的餘孽,是哪一部的?」
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十幾隻顫抖的手同時指向了一個麵色慘白的中年男子。
李靖甚至懶得問名字,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斬。」
寒光一閃,人頭落地。
「其餘人等,參與謀殺慕容順者,殺無赦。」
又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廣場上瞬間倒下了一片。
剩下的吐穀渾貴族們早已嚇破了膽,一個個跪伏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地麵,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隻能發出絕望的嗚咽。
李靖冷哼一聲,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瑟瑟發抖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雖然衣衫淩亂,但眉宇間依稀有著慕容順的影子,正抱著父親的屍體無聲流淚。
「你叫什麼名字?」李靖策馬走近幾步。
少年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話答道:「回……回大將軍,我叫諾曷缽。慕容順……是我阿塔。」
李靖微微頷首。
「諾曷缽。」李靖的聲音緩和了幾分,「你阿塔心向大唐,欲行漢化,卻被奸人所害。如今本帥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為你平叛,為你復仇。」
「你,可願繼任可汗?」
諾曷缽身子一顫,猛地跪直了身體,對著李靖重重叩首:「諾曷缽願做大唐的忠犬!願為太子殿下祈福!隻求大將軍……隻求大將軍保我不死!」
他雖年少,卻也看明白了。
在這高原之上,若是失去了大唐的庇護,他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而隻要抱緊了大唐這棵參天大樹,抱緊了那位傳說中受了傷的太子殿下的大腿,他就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李靖滿意地點點頭,手中馬鞭遙遙一指東方。
「既如此從今日起,吐穀渾便不再是外藩。」
「即刻起,吐穀渾全境廢除原有曆法,統一使用大唐貞觀年號。」
「王庭之內,皆習漢話,穿漢服。」
「還有——」
「準備一份厚禮,要這高原上最珍奇的藥材、最暖和的皮毛、最精巧的玩物。本帥要你也寫一封信,隨貢品一同送往涼州。」
「信中要言辭懇切,感念太子殿下天恩,為太子殿下祈福。若太子殿下看高興了,你的汗位纔算坐穩了。明白嗎?」
諾曷缽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頭點得如搗蒜一般:「明白!明白!小王這就去辦!小王要把宮裡那株千年的雪蓮,還有那塊暖玉都送去給殿下壓驚!」
李靖抬頭看了看天色。
陰雲散去,一輪清冷的圓月掛在天邊。
這一仗贏得太輕鬆,也太痛快。
風雪漸停,伏俟城的上空,那麵巨大的唐旗在月色下舒展開來,遮蔽了高原千年的風霜。
自此,吐穀渾名存實亡,徹底淪為大唐的後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