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李承乾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好懸冇噴在李世民那張英武的臉上。
他顧不得擦拭嘴角的茶漬,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世民,彷彿在看一個任性的巨嬰。
「父皇,您說什麼?分封?」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您是嫌這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想給自己找點不痛快?」
貞觀初年,李世民為了鞏固統治曾提出過效仿周朝,分封功臣和皇親國戚為世襲刺史,以此來屏藩王室。
當時就被除了蕭瑀之外的大臣們拚死勸阻了,再加上李恪李泰等人當時年歲小,這事兒就那麼翻篇了。
冇想到這中登記性這麼好,六年過去了,居然還念念不忘!
李世民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那副模樣配上他的帝王威儀,顯得格外違和:「怎麼就不行了?朕看周朝八百年江山,靠的就是分封!如今大唐疆域遼闊,朕把兄弟子侄分封出去,讓他們鎮守四方,咱們李家的江山不就固若金湯了嗎?再說了,那些跟著朕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朕給他們個世襲罔替的王爵,也是全了君臣之義啊。」
「固若金湯?」李承乾冷笑一聲,把茶盞重重地往案上一頓,「父皇,您是忘了漢朝的七國之亂,還是忘了晉朝的八王之亂?您把土地和兵權分給他們,不出三代,他們就是聽調不聽宣的土皇帝!到時候,您指望他們來勤王?他們不帶著兵馬殺進長安搶那把龍椅就不錯了!」
「不可能!」李世民梗著脖子反駁,「那是別人家的孩子不孝順!咱們李家的子孫,還有朕的那些兄弟,哪個不是忠肝義膽?恪兒、泰兒他們,難道還會造反不成?」
「現在不會,以後呢?」李承乾站起身,小臉緊繃,語氣咄咄逼人,「人心是會變的!有了封地,就有了錢糧;有了錢糧,就有了私兵;有了私兵,野心就會像雜草一樣瘋長!父皇,您這是在給兒臣、給大唐的後世子孫挖坑埋雷啊!」
李世民被兒子訓得有些掛不住臉,但又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心中多年的執念。
他站起身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最後停在李承乾麵前,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玉奴,朕的好大兒,你就依了朕這一次嘛。」李世民伸手去拉李承乾的袖子,眼神可憐巴巴的,「朕都想了好幾年了。那些大臣反對也就罷了,你是朕最疼愛的兒子,怎麼也跟他們一樣?朕保證,就分封一點點,權力給小一點,行不行?」
若是外人看到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堂堂大唐皇帝、天策上將,竟然對著兒子撒嬌耍賴。
李承乾卻絲毫不為所動,用力抽回袖子,後退一步,傲嬌地抬起下巴,如同一隻炸毛的孔雀:「不行!此事冇得商量!別的事兒臣都能依您,唯獨這件事,隻要兒臣還是大唐的太子,您就趁早死了這條心!」
「你!」李世民見軟的不行,便想來硬的,板起臉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這事朕說了算!」
「那兒臣現在就辭了這太子之位!」李承乾寸步不讓,「父皇既然想要分封,那就把兒臣也封出去吧。哪怕是去嶺南餵蚊子,兒臣也不願留在長安,眼睜睜看著大唐日後分崩離析,看著手足相殘的慘劇再次上演!」
「父皇隻想著全了兄弟情義,全了君臣之義,可曾想過兒臣?日後父皇百年之後,兒臣坐在那個位置上,麵對一群擁兵自重的叔叔伯伯、兄弟藩王,兒臣該如何自處?是要兒臣學漢景帝削藩,逼反他們,再殺得血流成河嗎?若是那樣,父皇您於心何忍!」
李世民被堵的啞口無言,索性另起話題:「你這是和阿耶說話的態度?」
李承乾猛地一甩袖子,冇好氣道:「父皇若是覺得兒臣凶,那便去找順心的人來商議吧。無論是魏王還是吳王,想必都會對這裂土封王的旨意感恩戴德。」
這一句,不僅陰陽怪氣,更是直接戳了李世民的肺管子。
李世民的臉色也變了,坐直了身子,沉聲道:「李承乾!你這是什麼態度?朕是在跟你商量,不是在求你!」
「既是商量,那便有可與不可。」李承乾冷冷道,「兒臣的態度很明確,那就是不可!若是父皇執意要分封,那便先廢了兒臣這個太子,免得將來兒臣還要親自帶兵去平定自家兄弟的叛亂,落得個骨肉相殘的罵名!」
「你——!」李世民氣得拍案而起,手指顫抖地指著李承乾,「逆子!你是在威脅朕?」
「兒臣不敢,兒臣隻是在陳述事實。」李承乾微微仰著下巴,脖頸修長如天鵝,眼中卻是一片決絕。
那種眼神,既像是受傷,又像是失望。
李世民心中一痛。
他想起史書中記載的那些父子相殘的慘劇,再看眼前這個自幼帶在身邊、精心教導的嫡長子。
他怎麼捨得?
他又怎麼可能真的廢了他?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隻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火星聲。
良久,李世民敗下陣來。
他終究是捨不得看兒子這副冷冰冰的樣子,他受不了這孩子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好了好了……」李世民頹然坐下,擺了擺手,語氣中充滿了妥協的無奈,「朕不封了,不封了還不成嗎?都聽你的,你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這江山遲早是你的,你說了算。」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李承乾麵前,試圖去拉兒子的手,臉上賠著笑,語氣極儘寵溺:「玉奴啊,別生氣了。阿耶知道錯了,阿耶也是一時糊塗。咱們父子倆,哪有隔夜仇啊?待會兒朕讓禦膳房做你最愛吃的酥山,好不好?」
然而這一次,李承乾冇有像往常那樣傲嬌地哼一聲然後順從。
他微微側身,避開了李世民伸過來的手。
那動作雖輕,卻如同一道無形的牆,隔絕了父子間的親密。
李承乾後退半步,雙手交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大禮:「請陛下,稱太子。」